弘光朝廷为了拉拢势力,将刘良佐与高杰、黄得功并列册封为镇将,非但没能让二人信服,反倒引来满心的不屑与鄙夷,在高杰与黄得功眼里,刘良佐不过是个趁乱捡官的跳梁小丑,根本不配与他们同列。
当徐州兵败、高杰战败的消息传到颍州时,刘良佐立刻躲进衙署内室,关紧门窗,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,一张脸笑得眉眼挤作一团,心底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。
等到黄得功所部也接连溃败、丢盔弃甲,龟缩在庐州府内不敢再出头时,刘良佐只觉得自己熬了十几年,高光时刻终于来临——
偌大的弘光北伐军,如今就只剩下他这一支完整无缺的兵马,往后向朝廷索要粮饷、讨要官职,全都名正言顺、理直气壮,再也没人能与他争锋。
彼时的弘光朝廷,早已被南洋联军的袭扰搅得焦头烂额、内外交困。
东南沿海的烽火一日三报,国库空虚如洗,朝堂之上吵嚷不休,可面对颍州这仅剩的一支北伐武装,君臣上下却连半分怠慢都不敢有。
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,从牙缝里挤出整整半年的粮饷,派精锐缇骑押解着,星夜送往颍州。
为了稳住这根“独苗”,弘光帝还特意下了一道恩旨,不仅允准刘良佐在当地就地扩充兵员,更是破格将他擢升为北伐副总督,将朝廷最后的一丝希望,沉甸甸地全压在了他的身上。
可这份“隆恩”,落在刘良佐眼里,却成了烫手的山芋。
他心里比谁都透亮,自己压根就不想扩兵。
多年的行伍生涯,让他对自己的能力极限看得明明白白——
领兵打仗从不是人越多越好,指挥的本事是骨子里的东西,绝不会随着头上的乌纱帽水涨船高。
他这点斤两,带着几千亲信兵马周旋尚且勉强,若是再多,便是顾头不顾尾,纯属自寻死路。
奈何监军太监就像块甩不掉的膏药,每日守在他的总督行辕外,唾沫横飞地催促,明黄的圣旨更是一道接一道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刘良佐没奈何,只能硬着头皮听命,靠着颍州周边的残破家底,稀里糊涂地将麾下人马扩充到了四万人。
到了这个数,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,便对外放了句大话,声称只要朝廷粮饷给足,他定然继续扩军,扫平北虏。
可他心里门儿清,南京小朝廷早已捉襟见肘,哪里还拿得出更多钱粮来供养他这支臃肿的队伍?
这话,不过是堵众人之口的权宜之计。
于是,颍州城内外,便出现了一幅荒诞至极的景象。
城内,只留着刘良佐的三千本部老底。其中那一千名从崇祯年间就跟着他的核心亲信,待遇最好,尚能一日三餐,两稀一干,勉强混个半饱;
剩下两千名辅兵,便只能降格到一日两餐,碗里的稀饭清汤寡水,薄得能照见人影,喝下去不过片刻,肚子就又咕咕作响。
而城外四方扎下的营寨里,那足足两万临时招募的新兵,境遇更是凄惨到了极点。
他们一日只有一餐稀饭,那点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,想要填饱肚子,只能自己想办法——
去乡间劫掠、去市集抢夺,甚至为了一块窝头大打出手。
至于每日的操练、军纪的打磨,刘良佐压根没放在心上,任由这支队伍松散懈怠,白日里东倒西歪地晒太阳,夜里便成了四处游荡的流民,连武器都懒得碰。
更甚的是,颍州城外四方的五个集镇,刘良佐又分派了一万八千人驻守。
这些人的任务从来不是守城备战,而是专职搜刮周边乡里的粮食。
刘良佐定下规矩,他们搜刮来的粮草,九成要上缴,仅留一成供自己糊口。
为了活下去,这些兵卒自然拼了命地劫掠,村村寨寨鸡飞狗跳,百姓的存粮被洗劫一空,连种子都没能幸免。
至于乡里百姓是死是活、来年怎么过活,刘良佐从未放在心上,在他眼里,这些人不过是供养他军队的“粮草”罢了。
饱受层层盘剥的颍州百姓,早已苦不堪言,求生无路。
按理来说,那些早前从山东置换到豫南的地主,手里攥着大片良田,本该急需佃农耕种,可他们偏偏对颍州的农民避之不及,宁愿全家老小亲自下地,攥着锄头慢慢耕种,也不肯接纳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任凭大片田地荒芜长草,任凭身边的百姓饿死流离,这些地主们依旧冷漠得让人无话可说——
他们怕的,是接纳了百姓,就会引来刘良佐的兵马,到头来连自己的家底都保不住。
陈奇瑜坐镇中军大帐,调度从容果决,当即下令将新认下的两位义子分遣出击——
陈破阵由新蔡出兵,陈破敌自沈丘开拔,他自己则亲率主力直抵太和,三路大军如三支利箭,齐头并发,对伍家集、龙王寨与三塔镇发动雷霆突袭。
可这场筹划周密的奔袭,最终打出的战果,却实在令人啼笑皆非,从头到尾,连一场像样的械斗都不曾发生。
刘良佐那所谓新军,本就毫无半点战心,刀枪弓弩胡乱堆在营中角落,锈迹斑斑,士卒们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;
再加长期饥寒交迫,人人面黄肌瘦,四肢绵软,白日里除了蜷缩在墙角昏睡节省体力,再无半分气力他顾。
面对神兵天降、甲械鲜明、气势如虹的大明官军,这群饿得脱了形的兵卒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心,除了瘫软在地、束手投降,根本没有第二条生路可选。
这群饿得眼冒金星、双腿打颤的兵卒,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倒戈归顺,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官军的一员。
而让他们心甘情愿低头归降的理由,简单到令人鼻酸——
仅仅只是一个温热雪白的白面馒头。
馒头在陈奇瑜麾下官军中,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吃食。
每日天一亮,军营里便是两海碗熬得绵密的半干稠粥,配三个暄软劲道的大馒头,佐餐小菜更是开封皇家店铺特供的腐乳,以极低的价钱半卖半送供给前线。
餐食算不得奢华,却管饱管热,足以让这群饿殍一般的降卒当场涕泪横流,死心塌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