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镇一万两千名俘虏黑压压一片蹲在空地上,一个个缩着脖子,拢着枯瘦如柴的双手,眼神怯怯地望着明军士卒端来的热粥与馒头,竟无一人敢上前伸手去接。
在他们心底,自己早已是低贱如草芥的叛卒流民,命如蝼蚁,何德何能,能吃上连颍州城内官老爷都未必顿顿享用的好饭食?
那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馒头、香气扑鼻的稠粥,在他们眼中,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仙物,不敢碰,更不敢信。
陈破阵立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群畏畏缩缩、饿得脱形的俘虏,这个出身湖广施州卫军户、刚满三十一岁的硬汉,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。
眼前这一张张面黄肌瘦、茫然无措的脸,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疼的地方——
他清清楚楚记得,两年前自己在湖广深山里饿到啃树皮、嚼草根、挖白泥充饥的绝望。
若不是机缘巧合投了大明新军,他到死都不会知道,这人间居然还有能敞开吃饱饭的地方。
也正因为吃过天底下最苦的苦,他才在军中拼了命地操练、不要命地冲杀,一身悍勇全是从尸山饿殍里磨出来的。
也正因如此,才被总督陈奇瑜一眼看中,破格收为义子,独领一营精锐,硬生生把一条死路,走出了活路。
其实陈破阵与陈破敌,本是军户世家子弟,父辈都是副千户,家中虽不富贵,也算安稳体面。
可偏偏在崇祯十二年,张献忠铁骑横扫湖广,父兄一门尽数战死沙场,那一场浩劫血流成河,若不是左良玉大军及时追击,他们兄弟俩早就全家死绝,连尸骨都无人收敛。
正是因为同样尝过颠沛流离、饿殍遍野的滋味,陈破阵开口劝降时,没有半分官腔,每一句都扎进俘虏的心坎里,全是同病相怜的真切。
这群饿得眼冒金星、四肢发软的汉子这才猛然惊醒:
他们从始至终,都是跟着叛将的叛军;
北京城里,才是大明真正的正统。
他们拼死效忠的刘良佐,不过是依附南京伪朝的乱臣贼子。
想通这一节,再没人犹豫。
众人纷纷扑通跪倒,磕头归降,只求能做一名堂堂正正、有饭吃、有尊严的大明官军。
归降之后,他们立刻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——
一日三餐,一稀两干,顿顿管饱;
操练积极、表现卖力的,夜里还能额外领到三个喷香流油的大肉包子当夜宵。
这群苦够了、饿怕了的汉子,瞬间爆发出骇人的韧劲,一个个抱着“只要练不死,就往死里练”的狠劲,疯了一般打磨身手。
不过短短二十天,便被训练得队列齐整、号令严明、进退有度,模样气质焕然一新。
看得一旁从湖广招募的老兵们暗自汗颜,不得不由衷叹服:
颍州果然是千年四战之地,这里的百姓筋骨硬、性子烈,只要给口饱饭、稍加操练,立刻就是顶得上、靠得住的好兵士。
乾德五年八月初二,天高气爽,万里无云,颍州城下战鼓轰然擂动,震得原野瑟瑟发抖,颍州之战正式打响。
首轮主攻由陈破阵亲自率领,四千名从龙王寨日夜苦练出来的新军,甲胄鲜明、步伐齐整,如一片铁潮直扑颍州西门。
城外守军本就饿得手脚发软、眼神涣散,连兵器都握不牢靠,一见这股如狼似虎的官军冲来,当场心胆俱裂,一触即溃,半点像样的抵抗都撑不起来。
新军士卒操练多日,动作利落得惊人,冲上去三下五除二,便将四散奔逃的守军挨个捆缚,连呵斥喝骂都省下了。
仅仅两天过后,这批俘虏便彻底换了身份,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官军,推着沉重的半蛇野战炮,任劳任怨充当辅兵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只要有饱饭吃,干什么都愿意。
紧随其后,颍州北门、东门外的营寨也接连陷落,明军几乎兵不血刃,便拿下所有外围要点。
唯独南门始终不见兵马突袭,可等斥候前去探查时,南门外的军营早已空空如也——
守军早就听说对面是北京来的正统大明王师,不但不杀降,还管吃饱饭,索性整营整营丢盔弃甲,一窝蜂涌向西门军寨投降。
只要给饭吃,叫他们降、叫他们干、叫他们上阵,全都心甘情愿。
八月初五深夜,刘良佐终于彻底撑不住了。
他脸色惨白,眼神慌乱,带着三千本部精锐亲信,悄悄打开南门,趁着夜色亡命遁逃。
随行的监军太监跑得比谁都积极,原先备好的华贵马车嫌笨重碍眼,直接弃之路旁,翻身骑上快马,跟着三千骑兵一路狂奔,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,恨不得瞬间离颍州千里之外。
生死当头,逃命的恐慌压倒了一切,所有人都被阴影裹挟,谁也没有静下心细想:
战事已经打了整整三日,为何偏偏南门一路毫无兵马进攻?
这般诡异反常的态势,竟无一人察觉出这是圈套,只顾着疯逃。
陈奇瑜与吴襄并肩立在高处,望着城下黑压压跪伏一地、俯首归降的俘虏,两人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他们原本还在暗中盘算,此战少说也能擒下数万俘虏,押去安东置换几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,好好补充一番军需。
谁曾料到,刘良佐麾下全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,从上到下满心只想投降混口饱饭,整场仗打下来,明军连一场像样的硬仗、一次真正的死战都没遇上。
再抓来几个降兵细细一问,内情更是让两人啼笑皆非。
城外那些兵马,在刘良佐眼里全是一次性的炮灰,连最基础的队、哨、营各级军官体系都没搭建完整,乱得如同散沙。
即便其中近万人是他招募两年的老卒,也从未受过一次正经列队、刺杀、阵形操练。
刘良佐那套带兵歪理,更是离谱到让人瞠目:
军队根本用不着操练,只要把人扔上战场,能活下来的,自然就是老兵。
一场原本被朝野视作中原决胜之战的颍州大战,就这么以近乎闹剧的方式,草草落下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