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在街巷里私下议论纷纷:
连朝廷都放弃武昌了,这城,还能守得住吗?
人心一日三惊,惶惶不可终日。
就在马岱陈兵荆襄、与何腾蛟隔江对峙、僵持不下的同时,千里之外的颍州城下,沉闷的战鼓轰然擂响——
颍州之战,正式打响。
此战由陈奇瑜亲自坐镇中军,全权总指挥,吴襄率家将吴川吴广与新编骑兵两翼协同,旌旗连绵数十里,将颍州城团团围定。
陈奇瑜不急于强攻,而是布下了一招极为稳妥的围三阙一之策:
三面紧逼,独留一面生路,网开一面,诱使刘良佐部弃城出逃。
他要的不是一座残破的城池,而是在开阔野战中,以优势兵力一举击溃对方主力,不伤城池屋舍,不苦城中百姓,却能连根拔起这股盘踞地方的割据势力。
大江两岸荆湖对峙,中原腹地黄淮鏖战。
南北大局,东西双线,在这一刻,同时踏入了最关键、最惨烈的绞杀时刻。
徐州战役的硝烟终于彻底散尽,大地之上还残留着兵刃与鲜血浸染的气息,吴襄麾下的悍将吴川,早已在邳州要道布下天罗地网,如猎鹰般精准截杀敌军主将,一战便生擒六千余众。
这支南朝北上的精锐,非但被彻底打残击溃,更是全军覆没、建制荡然无存,连半点东山再起的余地都被掐断。
经此一役,徐州方圆百里之内的敌军主力被尽数清剿荡平,南京弘光小朝廷日夜盘算的北伐大计,彻彻底底化为泡影,再也没有半分实现的可能。
捷报快马加鞭送入开封府,总督行辕之内,陈奇瑜负手立在案前,指尖轻轻抚过墨迹未干的军报,眉宇间没有半分得胜后的骄矜与轻狂,反倒凝着一层沉凝如铁的果决肃杀。
他绝不能容忍主力大军在此停滞不前,更容不得刘良佐所部盘踞颍州、拥兵观望,成为中原腹心之地一颗迟迟不拔的毒瘤。
想到此处,陈奇瑜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,檀木案角微微震颤,他厉声定音,决意即刻主动挥师出击,毕其功于一役,将这股盘踞不去的顽敌连根拔起、彻底肃清。
总督行辕的军事大帐内,烛火在风口中跃动明灭,将满帐将领的脸庞映得凝重肃穆,人人屏息凝神,等待主帅定策。
陈奇瑜目光如炬,指尖在悬挂的军用地图上重重一点,声如洪钟,震得帐内空气微微发颤,一字一句定下核心战法:
围三阙一!
话音落定,他不再多言,有条不紊地排布各路兵马,将麾下主力分作三支锐旅,一支出太和,一支出沈丘,一支出新蔡,三路大军齐头并进,以泰山压顶之势,牢牢掌控颍州西面、西北面与北面所有隘口要道,彻底封死敌军北逃、西窜的所有退路,不留一丝缝隙;
与此同时,他即刻传令,命吴襄亲率本部精锐,兵出蒙城与亳州,与自己的三路大军形成铁桶合围,将颍州城死死困在中央,水泄不通。
唯独留出颍上一线,故意大开缺口,给惶惶不可终日的刘良佐,留下一条看似生机、实则死局的退路。
颍州直通颍上的百里官道之上,放眼望去空空荡荡,不见一兵一卒设防,仿佛真的是被大军遗忘的死角,可暗地里,这片区域早已被陈奇瑜悄悄托付给了用兵最是诡谲的悍将吴川。
他深知吴川临机决断之能远超常人,从不拘泥于成法,当即大胆放权,允诺他无需在战前提交任何作战计划,战场之上尽可相机行事、自由施为,不必事事请示。
陈奇瑜只定下一条铁律底线:
若是战局不利、难以做到全歼,便索性放开生路,放刘良佐南遁,万万不可逼得敌军走投无路、做困兽之斗,白白增加大明将士的伤亡,得不偿失。
盘踞颍州足足两年的刘良佐,日子过得舒坦又嚣张,俨然成了这片被战火蹂躏得残破不堪的土地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。
他早将颍川卫与太和卫死死攥在掌心,可这两处卫所早在崇祯十五年便被李自成的闯军打得支离破碎,军户逃散、军械尽毁,建制荡然无存,早已失去了作为军卫的半点意义。
崇祯十七年刘良佐初来驻扎时,军中粮草匮乏到连士兵都填不饱肚子,根本无力收拢这些残兵败将,可自从挂上弘光朝廷北伐军的名号,守备监军便捧着明黄圣旨兴冲冲赶来,他瞬间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朝廷大将;
不仅堂而皇之地收编了卫所残兵,还能理直气壮地向颍州地方摊派粮草银钱,逼得本就困苦的百姓与凋零的士绅,不得不咬着牙源源不断地送上物资,敢怒不敢言。
颍州本地的士绅阶层早已凋零殆尽,从崇祯十年到十七年,这座城池接连遭到流贼反复洗劫、烧杀掳掠,城墙斑驳、街巷萧条,满目都是断壁残垣。
朝廷连皇陵所在的凤阳府都守不住,又哪里分得出兵力驻守颍州这样的偏远之地?
刘良佐本是崇祯十七年二月仓皇溃逃至此的败军之将,北京城破的勤王圣旨他不敢接,北进河南直面闯军他又胆寒心惊,南下庐州更怕撞上杀人如麻的张献忠,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般,在颍河与肥水之间的狭小地带惶惶然流窜,只求苟全一条性命,半点雄心壮志都没有。
别看弘光政权建立后,一纸诏令便赏了他总兵的头衔,可在此之前,他不过是个底层千户,麾下能战的正兵仅有一千人,辅兵两千,所谓的一万精兵,全是他自己吹出来的空名号,别说周边将领,就连他自己手下的兵都没当真。
他根本没法与黄得功相提并论,黄得功是正牌的庐州总兵,是凤阳总督马士英麾下实打实的正规军,出身正统、战功赫赫,根正苗红。
就连同样是流窜到徐州的高杰,好歹也挂着山西总兵的正式军职,履历与名头都远胜他。
只不过刘良佐到底是打过仗的,又会钻营,走通了弘光小朝廷门路,倒也算混的风生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