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班长没有立刻回答。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，像是在找东西。
“沈国兴交代，陈永昌在江海有一个代号叫‘渔夫’的人，此人在体制内，位置不低。”
周班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沈国兴不知道具体是谁，但他提到过一个细节，陈永昌每次和‘渔夫’联系，都会用一部单独的加密手机，而且从不保存通话记录。”
赵大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体制内？”
“对。而且沈国兴说，陈永昌对‘渔夫’很恭敬，逢年过节都会送东西。有一回陈永昌喝多了，说漏了嘴，说‘渔夫’帮他摆平过一件大事，具体什么事沈国兴也不清楚。”
赵大勇沉默了几秒。“周班长，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。如果‘渔夫’真的在体制内，一旦走漏风声，对方很可能销毁证据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大勇将手机放在桌上，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。
“渔夫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这个代号。
“勇哥，体制内的人？”李志强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，脸色有些凝重。
赵大勇点了点头。“难怪陈永昌这么多年在江海稳如泰山。光靠他自己，不可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。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撑伞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先不动。”赵大勇说，“渔夫是陈永昌的底牌，也是他的软肋。只要我们把陈永昌逼到绝路上，他一定会去找渔夫求救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顺藤摸瓜。”
“对。”
赵大勇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白板前。那是他用来梳理案情的，上面已经画满了箭头和名字。
陈永昌在最中央，四周延伸出各条线索：孟卡、沈国兴、滨海大厦仓库、走私渠道、毒品网络。现在，他在右上角添了一个新的名字：“渔夫”。
“志强，明天开会之前，你先去办一件事。”赵大勇转过身，“去查一查陈永昌，最近他跟哪些体制内的人有过接触。”
“好。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“还有，”赵大勇顿了顿，“你安排两个人，去我村里将我妈接过来。不然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李志强点头：“我让刘明和张伟去，他们俩机灵。”
赵大勇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，把玻璃映得五光十色。
他知道，陈永昌现在一定在谋划反击。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，越是走投无路，咬人越狠。
滨海市的夜从来不缺灯火。苏雅晴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，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
今天刚谈完一个地产项目的合同，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，走向地下停车场。
自从赵大勇不再当她的保镖后，她再也不找保镖。因为金茂集团周建国已经伏法，她的人身安全也没有受到威胁。
尽管赵大勇给她安排保镖，但她都婉言拒绝了。除了赵大勇她不想跟别的男人接触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。苏雅晴走到那辆保时捷旁边，伸手去拉车门。
后视镜里闪过一道黑影。
她还没来得及转头，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，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
一股刺鼻的甜味冲进鼻腔，苏雅晴拼命挣扎，指甲抓挠着那只手，但力量在迅速流失。视线变得模糊，保时捷的车灯在视野里晃成一片光斑，然后彻底暗了下去。
阿坤收回手里的乙醚手帕，朝身后两个黑衣男人使了个眼色。
“动作快，监控已经处理了，但别留尾巴。”
两个男人麻利地把苏雅晴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备箱。阿坤环顾四周，确认无人后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，拨通了陈永昌的电话。
“昌哥，人到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传来陈永昌慢条斯理的声音：
“好。按计划走。别伤她——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商务车驶出地下停车场，汇入滨海市的夜色里。
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，苏雅晴的手机被扔在座位上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有几个来自“赵大勇”的未接来电。
“把手机处理掉，定位关了。”阿坤说，“另外，给赵大勇发条消息。用她的手机。”
赵大勇坐在“战盾”公司办公室里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。
从晚上八点开始，他给苏雅晴打了好几个电话。全部无人接听。
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手机静音，但苏雅晴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。
他又给苏氏地产的前台打电话，保安说苏总九点半左右就离开了公司。
一种熟悉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，那是当年在部队执行任务时的直觉。危险，迫在眉睫。
李志强推门进来，脸色铁青：“勇哥，苏氏地产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被破坏了。保安说大概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，有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停车场出来，车牌被泥巴糊住了。”
赵大勇的手指捏紧了手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雅晴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，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苏雅晴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，眼睛蒙着黑布，嘴里塞着胶带。背景是一面粗糙的水泥墙。
短信下方附了一行字：“赵大勇，想要人，明天中午十二点，城南废弃造船厂，一个人来。报警的话，就等着收尸。”
赵大勇盯着照片，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闭上眼睛。
三秒钟后，他睁开眼，目光像淬了火的刀。
“志强，打电话给周班长。”
“勇哥，我们报警？”
“不。”赵大勇摇头，“先打给周班长，我有别的安排。”
周班长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如既往地沉稳：“大勇，这么晚——”
“周班长，苏雅晴被陈永昌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确定是陈永昌？”
“除了他不会有别人。周班长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地方：城南废弃造船厂，我要它的详细结构图。”
“你要单刀赴会？”
赵大勇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江海市：
“他们让我一个人去。那我就一个人去。陈永昌以为我会按他的规矩来，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规矩。”
周班长沉声道：“你需要什么支援？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赵大勇说道，“人多了反而投鼠忌器。但我需要你们在外围布控，等我信号。”
“好！”周乾德点头说道。
“陈永昌要对付我，直接冲我来就行。绑苏雅晴，说明他急了。一个急了的人，会犯错。”
大勇顿了顿，“而且，他选城南废弃造船厂——那地方我去过，三面环水，只有一条路进出。他是想让我有去无回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“去。”赵大勇说，“不但要去，还要光明正大地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大勇转身对李志强说：“志强，明天你带两个人，开一辆不起眼的车，提前去造船厂外围踩点。记住，远距离观察，不要靠近。”
“勇哥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？”
“不。陈永昌既然点名让我一个人去，那我就一个人去。”
赵大勇拍了拍李志强的肩膀，“但你要记住——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我还没出来，你就带人从水上包抄。造船厂东面靠海，我看了潮汐表，十二点是退潮，礁石会露出来。”
李志强眼眶有些发红：“勇哥——”
“哭什么。”赵大勇笑了一下，“我还没死呢。去准备吧。”
凌晨两点，赵大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。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，他正在看周班长发来的造船厂结构图。
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造船厂，九十年代末废弃。主厂房三层，旁边有仓库、锅炉房和两个船坞。
陈永昌选这个地方，是因为它足够偏僻，足够大，足够处理掉一个人而不被发现。
赵大勇放大结构图，在脑海里模拟着明天的路线。前门进，主厂房，苏雅晴大概率在二楼
出来的时候……他注意到主厂房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，直径大约六十公分，直通锅炉房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孙海兴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上午，盯住陈永昌的办公室。如果阿坤离开，立刻通知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苏雅晴的模样，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，自己能有今天，全靠她的帮助，更别说现在她是自己的女朋友。
赵大勇攥紧了拳头。
陈永昌，你触了我的逆鳞。”
早晨七点，赵大勇洗了把脸，换上一身黑色运动服。
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，眼角有细纹，下巴有青色的胡茬，但眼睛很亮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折叠刀，放进裤兜。然后拿起车钥匙，走出办公室。
李志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：“勇哥，车准备好了。我让小刘和小王开另一辆车，已经在造船厂外围转了一圈。”
赵大勇点点头：“你记住，听到枪响，立刻行动。不要管我。”
“勇哥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大勇拉开车门，坐进越野车。发动机轰鸣，他驶出公司大院，汇入早晨的车流。
阳光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挡风玻璃上，有些刺眼。
赵大勇戴上墨镜，左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手“好。继续盯着陈永昌。如果他有任何异动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大勇挂了电话，踩下油门。
城南废弃造船厂在滨海市的最南端，沿着海岸线一直开，穿过一片荒废的工业区，就能看到那座锈迹斑斑的大门。
赵大勇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一百米的地方。下车前，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：折叠刀、手机、一个拇指大小的微型定位器。定位器已经开通，周班长那边能实时看到他的位置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向造船厂大门。
铁门虚掩着，锈蚀的铰链在推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赵大勇走进去，厂区里长满了杂草，破碎的水泥地面随处可见。主厂房在前方五十米处，巨大的铁皮屋顶已经塌了一半，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，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。
“赵大勇！”
一个声音从厂房里传出来。赵大勇循声望去，厂房二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——阿坤。
他身后还站着四个人，手里都拿着钢管和砍刀。
“昌哥说了，让你先上去。”阿坤喊话，“别耍花样。苏小姐在我们手上，你最好配合。”
赵大勇没说话，径直走向主厂房的入口。楼梯在厂房西侧，锈蚀的铁梯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他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，像当年在部队跑武装越野一样稳。
上了二楼，阿坤已经在等着他了。
“手机。”阿坤伸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