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军的文章在业主群里发出去那天，反响比预想中大得多。
张嫂子用保洁组的名义写了一段文字，配上两张照片：一张是赵小军推着轮椅进出电梯的背影，一张是大爷家客厅窗明几净的样子。文字不长，核心就一句话：
赵家岰物业为独居老人及残障业主提供每月一次免费基础保洁服务，如有需要请联系物业前台。
群里的反应先是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瞬间炸了。
六号楼那个大爷我认识，坐轮椅好几年了，以前都是保姆推，后来保姆走了我看他一个人挺难的。没想到物业在管。
这个服务是所有老人都能申请吗？我爸妈住三号楼，我平时上班顾不上他们。
免费保洁？不会是骗人的吧？到时候打扫完了让你买这买那。
楼上别瞎说，我上个月就叫过保洁组的嫂子来打扫，人家干完活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。
赵小军窝在员工宿舍的床上刷着手机，一条一条看着评论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同屋的赵家福在旁边看书，瞟了他一眼：
傻笑啥呢？
业主群里夸咱们呢。
赵家福把书合上：夸两句你就飘了？勇哥说了，业主夸你的时候，你得想着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，业主骂你的时候你得想着怎么改进。这叫宠辱不惊。
赵小军把手机翻过去：知道了知道了，你看你的书去。
赵家福看的是一本《电工基础进阶》，书页都翻卷了边。他从赵家坳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帆布包，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这本书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小军到六号楼接大爷去医院。电梯门一开，大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手里拄着拐杖，轮椅折叠好放在旁边。
大爷今天精神不错。
大爷点点头：小赵，昨天群里那篇文章我看见了。
赵小军脸一热：那不是我写的，是保洁组写的。
谁写的不重要。大爷自己扶着墙慢慢坐上轮椅，我是想跟你说个事。我有个老同事，住隔壁小区，也是腿脚不方便。他家里情况比我还差，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在外地。昨天他给我打电话，我说了群里发的消息，于是问我你们这个服务只针对幸福小区的业主还是外面的人也管？
赵小军愣了一下：外面的人？
他说他那个小区物业费倒是交，但服务基本上等于没有。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，下水道堵了打电话过去人家让他自己找疏通公司。他听我说你们这儿有免费保洁，羡慕得不行。
赵小军把大爷推上无障碍坡道，脑子里转着这个事。到了医院门口，他把大爷交给护士，掏出手机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。
勇哥，有个情况。
他把大爷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。
赵大勇在那头沉默了几秒：你怎么想的？
我觉得……咱们能不能接？隔壁小区三千多户，比咱们还大。要是知道咱们能做，说不定能把那个小区的物业也拿下来。
赵大勇嗯了一声：想法是好的，但咱们现在自己还没站稳。你先陪着大爷，回来再说。
赵小军挂了电话，推着大爷进了透析室。大爷躺下来之后忽然说：
小赵，我那个老同事姓陈，你留个他的电话不？
赵小军想了想：大爷，我先跟我们经理汇报一下。这事儿得公司层面决定，我一个人说了不算。
大爷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：你们公司规矩还挺多。
不是规矩多，是怕给您老同事添麻烦。要是答应了又做不到，那不是更让人失望吗？
大爷没再说什么，闭上了眼睛。
赵小军坐在透析室门口的长椅上，看着护士在里面忙碌。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为什么隔壁小区的物业那么差，业主却不换？物业公司这个行业，是不是天然带着某种惯性？签了合同就赖着不走，反正业主也拿他们没办法？
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里，打算回去跟赵大勇好好聊聊。
当天下午赵大勇带着赵小军去了苏雅晴的公司。
苏雅晴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赵小军第一次进这种地方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苏雅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盘起来，比在赵家坳的时候更干练。
她亲自给两个人泡了茶，赵大勇喝了一口说好，赵小军端着杯子不敢动。
别拘束，苏雅晴冲赵小军笑了一下，你们赵总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，比你还紧张。
赵大勇咳了一声：说正事。苏总，我们想做个小程序，美琪出需求文档，外包开发，预算控制在五万以内。功能先报修、交费、投诉三条线跑通，后续再迭代。
苏雅晴靠在椅背上：五万预算差不多，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：系统上了之后，你的管理能力得跟得上。系统只是工具，人不行用什么都白搭。
我知道。所以我想让美琪做项目经理，技术层面她来盯。管理层面我自己上，Sop她已经做了，下个月开始全员培训。
苏雅晴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大勇，你成长比我预想的快。现在你开始琢磨系统和流程了。这说明你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：怎么让这个公司不靠你一个人转起来。
赵大勇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被你看穿了。我以前什么事都自己扛，但做公司单凭我一个人实在扛不动，得一个团体一起扛才行。
苏雅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赵家岰物业现在是单项目运作，你想小程序推广开，等于同时跑两个赛道：物业服务和数字化。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小程序上线后业主投诉集中爆发，你这边的保洁队伍能消化吗？
赵大勇沉默了几秒：保洁组现在九个人，勉强覆盖现有楼栋。如果小程序让报修变方便了，投诉量短期肯定会涨。我看过一些案例，物业上系统之后的前三个月是最难熬的，业主发现投诉渠道通了，会把过去几年的怨气全倒出来。
那你打算怎么扛这三个月？
增加客服人手，提前做全员话术培训，工单分类分级响应。紧急报修两小时内上门，非紧急的二十四小时内联系确认。做不到的就老实跟业主说做不到，别糊弄。
苏雅晴放下茶杯：行，这事我支持。美琪那边的外包开发资源我来协调，预算你控制在五万以内。
赵小军一直没插上话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苏总，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
苏雅晴看向他。
我今天听业主说，隔壁小区物业费正常交，但服务几乎没有。为什么那个小区业主不换物业？物业公司签了合同之后是不是天然就能赖着不走？
苏雅晴看了赵大勇一眼，赵大勇微微点头。
小军，苏雅晴坐直了身体，你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。换物业公司理论上可以，但实际操作中业主很难同意。一千户业主有一千个想法，成立业委会就卡住了大半，签字、投票、法律程序，每一步都能拖上半年。物业公司只要把底线维持在不至于被赶走的程度，就能一直做下去。
那不是很欺负人吗？
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把赵家岰做成另一个差不多就行的物业。苏雅晴看着他，你勇哥今天来搞小程序、搞Sop、搞培训，就是在走另一条路。你们跟业主之间，建立起的是信任。
赵小军点了点头，忽然想起大爷那个姓陈的老同事：
苏总，如果隔壁小区的业主找我们做保洁，我们能接吗？
苏雅晴没直接回答，而是再次看向赵大勇。
赵大勇开口：今天上午他在电话里跟我提过这个事。我没马上答应，因为咱们内部还没理顺。
你做得对。苏雅晴说，想清楚再做，好过做了再后悔。小军，你关心邻居业主是好事，说明你心里装着事情。但现在赵家岰物业最应该做的，是把幸福小区的事做到极致。
赵小军低头想了一会儿：我明白了。先把家门口的活干利索，自己立住了，再去帮别人。
从苏雅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：
你问的那个问题，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。
赵小军竖起耳朵。
隔壁小区物业为什么差？因为他们的经理坐办公室喝茶，不看楼道灯亮不亮，不听业主骂什么。他们把自己当管理者，不当服务者。我跟你讲，物业这个行业，就一句话，把自己放低，把业主托高。
赵小军沉默了一路。回到宿舍，赵家福还在看那本《电工基础进阶》，头也不抬地问：
干啥去了？
见了一个很厉害的人。
女的？
你怎么知道？
赵家福翻了一页书：你那嘴角压都压不住，跟上次群里夸你时候一模一样。
赵小军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想起大爷透析时闭着眼睛的样子，想起陈姓老同事电话那头的羡慕，想起苏雅晴说的。
这个行业，也许真的可以不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到六号楼接大爷。电梯门一开，大爷已经拄着拐杖站好了。
小赵，我那个老同事的事，你们公司怎么说的？
赵小军把大爷扶上轮椅：勇哥说了，暂时先不做。我们先把幸福小区的服务做扎实，等我们自己立住了，再去帮别人。
大爷看了他一眼：你倒是实诚。
不敢骗您。不过您让陈大爷放心，我们虽然暂时不去，但我们可以帮他参谋参谋怎么跟他们物业打交道。投诉信怎么写、业委会怎么推动，这些经验我们可以分享。
大爷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进了医院之后，赵小军坐在透析室门口，掏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：
幸福小区——三千四百户。物业费收缴率：目前百分之七十二。目标：年底前提到百分之八十五。前提：让业主觉得这钱花得值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又加了一行：
下个月全员培训Sop，保洁组先试。赵家福的电工课可以开起来了，让他当讲师。
收好手机，他靠在椅背上。走廊尽头透析的灯亮着，护士进出忙碌，大爷躺在里面安安静静。赵小军想起赵家福那句宠辱不惊，想起赵大勇说的先立住了再帮别人。
他现在想的是，那百分之七十二的收缴率，到年底能不能变成八十五。
这大概就是立住了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