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勇看着那列下滑的数据:
业主在拿钱表态。服务不好,就不交费。
林美琪说,前任物业公司被解聘的直接原因是投诉率超标,但根本原因在收缴率。你想想,七百多户,每户一年平均物业费六千多,百分之十六的缺口就是将近七十万。这么大的窟窿,哪个物业公司能撑住?
赵大勇沉吟了一下:我们现在接盘,前物业的欠费怎么算?
法律上是跟人不跟房,前物业的欠费由前物业自己去追。但问题是…林美琪看着他,如果业主习惯了不交费,你这个新来的也一样收不上来。所以当前最重要的事不是省成本,是让业主觉得这钱交了值
赵大勇靠在椅背上,指节轻轻敲着桌面。他明白林美琪的意思:
赵家坳物业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没有历史包袱,最大的劣势是没有任何口碑积累。一个七百多户的小区,如果不能在头一个月里让至少一半的业主产生信任感,后面的路会越走越窄。
我在想一件事。赵大勇说,今天是进驻第二天,我想在月底之前做一次全小区的入户调查。每家每户敲门进去,问他们需要什么、不满意什么、希望物业改进什么。不做样子,真问,真记,真改。
林美琪眼睛亮了一下:这个思路对。但十五个人做七百户的入户调查,工作量很大。
分批做,一个月之内完成。赵大勇说,白天留几个人值班处理紧急事务,其他人全部撒出去做入户走访。晚上回来汇总,能当天解决的问题当天解决,不能当天解决的列进度表。
林美琪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,写着写着忽然抬头:
勇哥,我昨天在后台看监控的时候发现一件事。小区北门那个快递柜旁边,每天下午三四点都有十几个包裹堆在地上没人管。快递员来不及塞柜子就直接扔地上了,物业也没人收拾。这要是下雨…
今天下午就安排。赵大勇说,让石磊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专门负责快递整理,把地上的包裹按楼栋分类,放不进柜子的送到物业前台暂存,通知业主来取。
林美琪点头记下了。她合上本子,犹豫了一下,又说:勇哥,还有一件事。我昨天下午在小区里转了转,碰上几个在凉亭里打牌的阿姨,听她们闲聊,说以前物业有个经理收业主的加急费,就是帮人优先处理报修问题私下收红包。
赵大勇的眉头皱了起来:有证据吗?
没有。但几个阿姨言之凿凿,说谁家给了钱就上门快,不给钱就排着。我不确定真假,但如果是真的,这种风气对我们很不利。业主会拿我们跟旧物业对比,只要有一个人怀疑我们也干这种事,口碑就坏了。
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你帮我在前台贴一张公告,白纸黑字写清楚:赵家坳物业所有服务项目明码标价,合同内服务不收取任何额外费用。”
“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向业主索取合同外费用,一经查实,立即开除并移交公安机关。下面盖上公司的公章,署我的名字。
林美琪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是在本子上用力画了一个圈。
下午赵大勇带着赵小军在小区里巡查安防设施,从地下车库走上来的时候,看见中心广场的草坪边上围了七八个人。
走近了一看,是石磊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张业主丢的废纸,正在跟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妈解释什么。
阿姨,这真的不是我丢的,我扫到这里的时候它就在地上了。
红毛衣大妈叉着腰:我明明看见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!现在的物业人员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……
赵大勇快步走过去,拍了拍石磊的肩膀让他起来,然后自己蹲下去捡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…是一张超市购物小票,日期是昨天。
阿姨,赵大勇站起来,把购物小票翻过来让大妈看,昨天石磊在中心广场扫了四遍地,如果这张纸是他口袋里的,那应该是他今天买的才对。日期对不上。”
“再说了,他口袋里揣一张超市小票干什么?他笑了笑,可能是有业主路过的时候掉的,风刮过来了。您放心,我们的保洁员培训的时候第一条就是垃圾入桶,绝对不会乱扔。
红毛衣大妈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,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石磊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感激,嘴唇动了动想说话,被赵大勇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委屈了?赵大勇低声问。
石磊摇了摇头:勇哥,我不怕委屈。以前在工地干活,包工头骂我比这难听多了。但是…他顿了一下,我怕给公司丢脸。
赵大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:你今天没丢脸。以后遇到这种事别蹲在地上跟人争,站起来说话。咱们行得正坐得端,怕什么。
石磊用力点了点头,拎着扫帚转身走了。赵大勇看着他重新弯下腰去清扫草坪边缘的落叶,动作比之前更加一丝不苟。
傍晚的时候堂哥赵大林回来了,满脸喜色。他把赵大勇拉到走廊里,压低声音说:
成了。老太太跟楼上那对小夫妻谈拢了,我陪他们聊了两个小时,最后401答应出钱给老太太修天花板,老太太也承认自己说话不好听,跟人道了歉。小两口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你们物业挺负责任的
赵大勇看着堂哥脸上的笑纹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回头你把这件事写成一份简短的案例,存档。以后培训新人的时候能用上。
堂哥愣了一下:还得写下来?
写下来。赵大勇说,等公司做大了,这些小事都是教材。
堂哥挠了挠头,嘴里念叨着行吧行吧我试试,转身走了。
赵大勇看着他走进办公区,在电脑前面坐下,笨拙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戳得很慢,像鸡啄米一样,但是神情认真,腰板挺得笔直。
天黑之后赵大勇没有急着走。他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,透过窗户看着小区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每亮一盏,就是一个家庭在准备晚饭、在辅导孩子写作业、在电视机前打发夜晚。七百多盏灯,汇聚成一片温柔的光海。
手机响了,是赵小军发来的巡逻报告。赵大勇点开看了:消防通道无堵塞,各单元门禁正常,地下车库巡逻无异常。最后加了一句:
勇哥,今天碰到三号楼一个业主主动跟我打招呼,问我们是哪里来的物业,我说赵家坳,他说赵家坳?没听过,我说慢慢就听过了
赵大勇笑了一声,回了一个干得好。
又有一条消息进来,是苏雅晴发的:今天下午苏氏地产客服部接到一个业主表扬电话,说六号楼外墙施工的事处理得不错。动作很快。
赵大勇回了一条信息,一个坏坏的笑容表情,然后是文字:
谢谢苏总。这才第二天,后面路还长着呢。我要夜点才能回去,到保安公司那边瞧瞧,好几天没去了,不知周班长他们弄得怎么样了。
苏雅晴回了一个笑脸,没有再说什么。
赵大勇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。办公室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他想起这段时间,乡亲们从培训到上班的第一天所付出的努力,他暗下决心,一定要将这物业公司经营好。
只有这样才能让乡亲们过上更好的生活。才能对得起苏雅晴对自己的期望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马路那片灯光。他知道自己的担子很重,但已经有很多人在帮他一起扛了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他站起身来,关了灯,把办公室的门锁好,走了出去。
经过前台的时候,他看见墙上的公告栏里已经贴上了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,墨迹还没干透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他推开门走出去,迎面撞上了夜晚的风。风里带着桂花香,甜丝丝的,一天的疲惫都被吹散了。
赵大勇驾驶着长城豹,来到了安保公司的训练基地。
门口安装了车辆进出的闸机,电子眼很快就识别出赵大勇的车牌信息,闸门缓缓升起。
赵大勇轻踩油门,将车驶入基地。将车停好,他下了车向训练室走了过去。
只见训练馆里灯火通明。周乾德站在中央场地边缘,手里攥着秒表,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场中缠斗的两个人影。
张力赤着上身,肌肉在灯光下镀了层铜色,正用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宋虎掼在软垫上。
宋虎弹起来的动作很快,但赵大勇注意到他左膝落地时有半秒迟疑。
宋虎,膝伤还没好利索?赵大勇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。
周乾德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意外:大勇?您怎么亲自来了。
路过,看看。赵大勇走向场边,手指划过金属器材架上的哑铃,指尖沾了薄灰,训练强度怎么样?
按计划推进。周乾德把秒表揣进口袋,张力最近在带郑锐练地面缠斗,这小子进步神速。
郑锐正跪在垫子上喘气,闻言抬头,眼神里还带着未褪的狠劲。赵大勇对他点了点头。
训练馆另一侧,孙海兴蹲在沙袋前记录数据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他永远抱着那个磨破皮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心率、爆发力、恢复时间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李志强呢?
侦察室。周乾德朝二楼扬了扬下巴,下午刚拿到一批新器材,他正抱着说明书啃。
赵大勇走上二楼时,侦察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。李志强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三块拆开的电子元件,鼻尖几乎要碰到电路板。
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:队长,这个热成像模块的引脚定义和上次的不一样……
是我。
李志强猛地坐直,手肘撞翻了马克杯,幸好杯里没水。赵总!他慌乱地收拾桌面,您怎么…
继续。赵大勇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焊点,这套设备能覆盖多少米?
理论四百,实际要看天气。李志强掰着手指,雨雾衰减百分之三十到四十,但我正在改增益电路……
赵大勇拍拍他肩膀,转身下楼。路过器械室时,他看见刘洋独自在深蹲架前加片。
杠铃片碰撞的金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,刘洋的背心湿透了,后颈的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淌。
他没注意到赵大勇,只是对着镜子调整呼吸,然后又一次深蹲下去。
回到训练馆,周乾德正把队员们聚拢。赵大勇站在门口,看这群队员围成半圆,汗水滴在软垫上洇出深色圆点。
张力在揉肩膀,宋虎偷偷按着膝盖,郑锐的指关节还泛着红。孙海兴合上笔记本,刘洋最后一个从器械室走出来,脖子上搭着毛巾。
各位,你们都是安保公司的骨干成员,我们公司现在在江海已经小有名气,接下来我们的业务也会越来越多,希望大家刻苦训练,提升自身实力,带领队员完成每一次的任务…
周乾德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一碰,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