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强子在巡检水泵房的时候发现三号生活水泵有异响，频率大约每三十秒响一声，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。
陈师傅过来听了一下，判断是轴承磨损，再不处理可能导致泵体卡死，届时整个六到九号楼的四层以上住户都会断水。
换轴承得停水，至少要两三个小时。陈师傅对赵大勇说道，而且这个型号的轴承现在不太好买，得去机电市场找。
赵大勇看了一下时间，下午两点。他立刻做了决断：
强子，你跟我去机电市场买轴承。陈师傅，你准备工具和备件，等我们回来就动手。停水通知我现在就让人写，贴到六到九号楼的单元门上，同时在业主群里发公告。
强子坐着赵大勇的车去了江海最大的机电市场。两个人跑了好几个铺子，终于在一家老字号轴承店里找到了匹配的型号。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看了强子手里的旧轴承一眼，说：
这个型号现在用得少了，我库房里还有两套库存，算你便宜点，一百二一套。
强子蹲在柜台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套轴承，忽然问：
老板，这个不是原厂的吧？商标不对，你看这里…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轴承侧面的钢印，原厂的字是凹刻的，这个是激光打标，差得远呢。
老板愣了一下，重新打量了一下强子：
小伙子懂行啊。行，原厂的我有，但是一百六一套，不还价。
强子抬头看了赵大勇一眼，赵大勇点了点头。买完轴承回到小区的路上，强子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攥着那两套轴承，忽然开口说：
勇哥，我从小捣鼓拖拉机，看了六年了，这东西真不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赵大勇一边开车一边说道：
今天省了八十块。以后公司的机电采购，你负责把关。
强子没说话，但是嘴角咧开了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傍晚六点，换轴承的工作顺利完成。通水测试的时候，水泵运转平稳，异响消失。
赵大勇站在水泵房门口，看着强子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工具箱里，擦干净，码整齐。
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干活的时候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，让赵大勇想起了自己刚入伍时擦枪的样子。
回到办公室，堂哥赵大林交给他一份报表，记录了今天所有的业主来电和来访事项：
一共三十七个，其中报修类二十一个，咨询类十二个，投诉类四个。
赵大勇一条条看过去，在投诉类那几项上多停了片刻。
有一个老太太，堂哥坐在他对面，手指点着报表上的一行字，下午三点来前台坐了四十分钟，说是楼上漏水漏到她家天花板了，前物业跟她扯了两个月都没解决。我给她倒了杯茶，陪她聊了会儿天，答应明天上门去看。
赵大勇抬头看着堂哥：你打算怎么处理？
我先去她家看现场，然后再找楼上的住户沟通。如果确实是楼上防水没做好，我协调两家协商维修方案。前物业不管是因为嫌麻烦，我又不怕麻烦。
堂哥停了一下，又说，老太太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，她说小伙子，你比前面那个经理强，前面那个连正眼都不看我
赵大勇没接话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小区的路灯亮了，暖黄色的光洒在香樟树的枝叶上，下班回来的业主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，有人遛狗，有人拎着菜，有人推着婴儿车。
这是七百多个家庭，七百多种生活。
他转过头，对堂哥说：明天你把老太太那个事当成第一个重点来解决。需要什么资源你跟我说。
堂哥点了点头，起身出去了。办公室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。
赵大勇坐回椅子上，翻开那个绿色封皮的笔记本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：
第一天。报修21，咨询12，投诉4。六号楼三单元业主投诉外墙施工挡光问题，已协调施工方加装防护网。
三号生活水泵轴承更换完成。高空抛物无异常。车辆管理：南门道闸有业主不配合登记，明天跟赵小军商量对策。
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：兄弟们表现都不错。石磊下午扫了三遍中心广场，赵大柱主动帮一个老太太把米扛上了五楼，刘老五修剪了十七棵绿篱。明天继续。
他合上笔记本，关了办公室的灯。走出来的时候，看见一楼前台的灯还亮着，堂哥赵大林坐在前台后面，正对着手机屏幕在学一个物业管理的线上课程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眼角的皱纹像田地里的垄沟一样深。
赵大勇没有出声打扰他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夜风带着香樟树的清香迎面拂来，小区里的住户们正在享受傍晚的安宁。
赵大勇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外走，经过中心广场时看见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，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坐在长椅上刷手机，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，但又觉得踏实。因为这份重量里不只是压力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。
长城豹车驶出幸福小区南门的时候，赵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小区轮廓。
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带，像一个刚刚被点燃的火种。
他想起早上出门时莫桂兰给他发的短信，老太太不会打字，发的是语音，他忙了一天还没听。
趁等红灯的间隙，他点开那条语音，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赵家岰特有的乡音：
大勇啊，今天你们物业公司第一天上班，妈买了烧肉到庙里烧了炷香，希望菩萨保佑你们顺顺当当的。你好好干，别惦记妈。
绿灯亮了，赵大勇踩下油门。车载收音机里换了节目，一个男歌手沙哑着嗓子唱：
风雨之后见彩虹，人生的路上有晴有阴……
他把收音机关了，车厢里安静下来。第一天总算顺利交接，虽然小区问题不少，但每解决一个，赵大勇内心都充满喜悦和成就感。
他也喜欢上这种踏实的感觉。赵大勇将车子汇入江海夜晚的车流中，驶向苏雅晴别墅的方向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，赵大勇直接到幸福小区。他前脚刚踏进物业办公室的门，前台接待的杨丽梅就站起来说：
赵经理，六号楼三单元的那个业主来了，等着您呢。
赵大勇看了一下手表，八点零三分。对方约的是十点半，但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，这说明他心里憋着火，而且是那种反复酝酿了一个晚上的火。
赵大勇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前台接待区。
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物业宣传册，看到赵大勇过来，把册子往茶几上一丢，站起身：
赵经理，一天到了，你给我个说法。
大哥你先坐，赵大勇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
我先给你汇报一下昨天沟通的结果。我跟外墙保温施工的负责人商量了，今天下午就开始在脚手架外侧加装白色防护网，拉满整个遮挡区域，一共三层楼的面积。”
”防护网装好之后，采光能恢复七成左右，剩下的三成等脚手架拆了就能完全恢复。工期还有十七天，我会每周在公告栏和业主群里发进度通报，大哥你也可以加我微信，我单独给你发一份。
中年男人听完，表情松动了一些，但没有完全放松：
加防护网管用吗？我昨天回家量了一下，我家客厅的光照时长现在只有两个小时，以前是四个半小时。
防护网的透光率大约百分之七十，加上自然散射光，光照时长能恢复到三小时以上。
赵大勇继续说道，如果装了防护网之后你还是觉得不满意，我可以协调施工方在你家窗户对应的位置加装一个可拆卸的采光板，白天打开、晚上合上。那个要多花点功夫，但我能给你争取下来。
中年男人盯着赵大勇看了一会儿，开口说道：
你昨天才来，一天就把这事办成这样？前物业跟我扯了半个月，就告诉我正在协调
赵大勇笑了一下：大哥，前物业是前物业，我是我。我们这个公司刚成立，没什么根基，靠的就是把每件事做踏实。你要是觉得昨天的事处理得还行，以后小区里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我。我叫赵大勇。
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钟，站起身来主动伸出了手：
我姓钱，钱卫国。六号楼三单元1202。兄弟，我脾气不好，昨天说话冲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
赵大勇握住他的手：钱大哥，业主有情绪是正常的。以后多沟通。
送走了钱卫国，赵大勇转身回办公室，看见堂哥赵大林站在走廊里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怎么了？赵大勇走过去。
堂哥把杯子递给他：老太太那个事我查明白了。她住七号楼四单元301，楼上401的年轻夫妻把卫生间重新装修了一遍，防水没做好，洗澡水渗下来，把她家客厅天花板泡了巴掌大的一块。年轻夫妻的意思是老太太碰瓷，说泡的那一点根本不影响什么，赔偿免谈。
你打算怎么办？
我想把两家人叫到一起谈一次。堂哥说，401那对小夫妻不认错是因为觉得老太太态度不好，老太太说人家欺负她一个孤老婆子。其实两边的诉求都能满足，就是缺个中间人把话说透了。
赵大勇拍了拍堂哥的肩膀：你去办。需要我出面的你叫我。
堂哥点点头转身走了。赵大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忽然觉得堂哥比在村里种地的时候精神了许多。
以前在赵家岰，堂哥一年到头也跟外人说不了几句话，现在坐在前台接电话、接待业主、处理纠纷，嘴巴跟抹了油似的。
人挪活，树挪死，这句话真是不假。
上午十点，林美琪来了。她今天没穿职业装，而是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配牛仔裤，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。
她在赵大勇对面坐下，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。
什么？赵大勇翻开。
幸福小区过去一年的物业费收缴率报表，我从苏氏地产那边要来的。
林美琪用笔尖点着其中一列数字，你看这里，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，收缴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掉到了百分之七十一。这意味着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