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赵大勇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,手机闹钟还没响,他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在床上躺了大约十秒钟,让意识从睡眠的泥沼里完全拔出来,然后翻身坐起。
他走进浴室洗漱完,换上了昨天熨好的深蓝色工装。
左胸口用白色的线绣着赵家坳物业四个小字,下面是他的名字和工号:001。
这身工装是林美琪找江海一家制服厂定做的,面料挺括,裁剪合身,穿在身上确实提气。
为了做好物业公司工作,赵大勇决定亲自带队工作半个月,临时做物业经理,等物业公司上了轨道,他再在这些人当中找个人接任。
赵大勇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,忽然想起自己在部队第一次穿上作训服时的情形。
班长让他们对着镜子站了二十分钟,说军装穿在身上,脊梁就得挺直,他现在依然记忆犹新。
赵大勇走出房门,苏雅晴的房间依然紧闭,估计此刻她还在梦乡。
赵大勇轻手轻脚地下了楼,离开了别墅。他驾驶着新买的二手长城方程豹,向物业宿舍驶去。
当他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。
堂哥赵大林正蹲在枇杷树下刷牙,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跟他打招呼:
大勇,早。
堂哥,早。赵大勇走过去,看了一眼手表,七点集合,还有时间。粥煮上了没?
强子四点就爬起来煮了,还蒸了一锅馒头。堂哥吐掉嘴里的牙膏沫,用袖子擦了一把嘴,他说头一天上岗,大家不能饿着肚子干活。
赵大勇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强子这人,嘴上从来没什么漂亮话,但手脚从不停歇。
培训这半个月,每天最早起的是他,最晚睡的也是他。别人学维修理论的时候他在记笔记,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拆一个废弃的电路板练手。
这些赵大勇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七点整,十五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。天气已经转凉了,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湿气息。
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工装,手里拎着统一配发的工具包。赵大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没有人迟到,没有人衣冠不整,甚至没有人脸上带着困意。
这些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人,骨子里有一种对第一天的郑重。
赵大勇站在队列前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常:
今天是个开头。咱们公司能不能在江海站住脚,看的是今天这一仗。我不要求你们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,就一条:把分内的事干好。扫地的把地扫干净,看门岗的把门岗看好,修东西的把东西修利索。谁出了差错,按制度罚;谁干得好,按制度奖。清楚没有?
清楚了!
十五个人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。
幸福小区在江海市南城区,离员工宿舍大约四十分钟车程。
得知赵小军和强子两人有驾驶证,赵大勇给物业公司配了两辆二手面包车。一是方便接送他们上下班,二是方便拉一些物资。
三辆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排成一条线,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方程豹的暖风不太管用,赵大勇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后视镜里,后面两辆车的车灯像两双明亮的眼睛跟着他。
车里很安静,车载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,主持人正在说江海市今年要推进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情。
赵大勇听着听着,忽然想到赵家岰。村庄也有不少老房子,有些屋顶漏雨,有些墙体开裂,如果有一天…算了,先把手头的事干好。
七点二十分,车队抵达幸福小区南门。
小区的门脸比赵大勇想象中气派。花岗岩的门柱上镶着铜字,岗亭是乳白色的弧形顶,道闸系统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。
苏雅晴说过,幸福小区是苏氏地产三年前开发的中高端项目,一共十二栋楼,七百多户,物业管理费每平米三块八,在江海属于中高档水平。
前任物业公司因为服务品质下降,业主投诉率连续半年超标,合同期满后被业委会解聘。
苏氏地产作为开发商,在过渡期临时接管了物业管理工作,这次把项目转包给赵大勇的物业公司。
既是给他物业公司的第一单生意,也算是给苏氏地产节省管理成本。因为赵大勇的物业公司每平方只收三块。
赵大勇把车停在小区外面,带着众人从侧门进去。迎面是一个宽敞的主干道,两旁的香樟树修剪得整整齐齐,草坪翠绿,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着。
但走近了就能看出来,有些细节已经显出疏于管理的痕迹。草坪边缘有枯黄的杂草没拔,垃圾桶周围的瓷砖上有陈年污渍,单元门厅里的信报箱落了一层灰。
赵大勇已经来过幸福小区视察过,物业办公室在小区的中心位置,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。
一层是前台接待区、员工办公区和设备机房,二层是会议室和经理办公室。空间不算大,但功能分区明确,装修简洁实用。
赵大勇跟门岗交涉后,便带着众人来到物业中心。从车上卸下所有的装备,赵小军和强子将车开到负一停车场。
赵大勇带着众人转了一圈小区,将看到的问题一一记录下。等到旧物业公司负责人过来交接后,第一时间将可以当场整改或卫生问题进行处理。
七点五十分,一个穿着灰色旧制服的胖男人从小区外小跑进来,额头上一层细汗,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赵总?我是老物业的经理,姓王。苏总跟我打过招呼了,今天正式移交。
王经理堆着笑把钥匙递过来,赵大勇接过钥匙,没有寒暄,直接说:
王经理,麻烦你带我们的人走一遍各楼栋的设施设备,有什么问题今天当面确认清楚。各部门领班跟上王经理…其余的人休息一下先。
王经理的笑僵了一下,他知道要当面清点,没法糊弄。便点点头,转身走在前面带路。
于是,赵大勇带四个人步伐沉稳地跟在王经理的身后,再次巡查小区,展开交接工作。
赵大勇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,路面有积存的落叶,垃圾桶旁堆着几袋没及时清运的垃圾,花坛里的绿植长期无人修剪,草长得快淹没了矮冬青的根部。
早上八点,幸福小区的业主们陆续出门上班。
林美琪带着三个培训老师也匆匆赶到。再次教众人一次实操。
赵大勇马上吩咐林美琪安排好第一天的工作:
堂哥赵大林和赵大柱坐在前台,负责接待业主咨询和报修;石磊和刘老五带着保洁组的人开始全小区的地面清扫。
赵小军带几个安保人员去小区两出入口交接岗位。然后他再次带着两个安保员在各楼栋间巡逻,熟悉消防通道和监控点位。
强子拎着工具包跟陈师傅一起巡检水泵房和配电室。
一切按部就班地展开,但赵大勇心里绷着一根弦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不在计划内,而在计划外。
他们几人跟着王经理继续在小区里转。
一楼架空层停满了电动车,有几辆正在飞线充电,电线从楼上窗户伸下来,随风摇晃。
小区居民的安全意识非常薄弱,电动车全部挨着停放,如果有一辆起火,那就烧一片,后果不堪设想。
赵小军在后面低声说了句:消防隐患严重。
赵大勇没回头,但赞同地点了一下头。他知道今天要处理的事情比预想要多得多。
王经理带着他们逐一检查了地下车库的水泵房、配电室、消防控制室、电梯机房,以及各楼栋的天面排水口和管道井。
强子拿着本子跟在后面记,密密麻麻写了六页纸,其中标注待维修的条目就有三十多条。
三栋楼的单元门禁坏了、五号楼电梯运行时有异响、地下室有四处渗水点、消防泵房的压力表读数不正常……
十点半,王经理签完移交确认书就匆匆走了。赵大勇站在小区中心广场上,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。除了两个安保队员要守岗位没来。
阳光已经有点毒了,晒得水泥地面发烫,但十三个人围成一圈,没人躲到树荫下去。
赵大勇手中的对讲机响了,是赵小军的声音:
勇哥,六号楼三单元门口有业主在吵架,好像是跟施工队的人。
赵大勇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走出去。六号楼在小区东南角,他赶到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工人骂:
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?拆墙拆到这里来了?这是公共区域知不知道?把我家窗户挡上了知不知道?
那个工人一脸茫然,操着外地口音解释:
老板,我们是做外墙保温的,开发商安排的单子……
我不管谁安排的!中年男人的嗓门越来越大,半个月了,脚手架搭在这儿,我家客厅白天跟地下室一样暗!你们物业换了一家又一家,有谁管过这个事?
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业主,有人拿手机拍,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。
赵大勇赶到挤了进去,先看了一眼那个工人,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,然后侧过身,把中年男人请到旁边两步远的空地上。
大哥,赵大勇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对方听清楚,我是新来的物业经理,姓赵。你说的事我了解了,外墙保温施工确实影响了采光,这个事我们得解决。”
”你给我一天时间,明天这个时候我当面给你答复,行不行?
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:你是新来的?之前的物业经理呢?
换人了。赵大勇说,现在是赵家坳物业在管这个小区。大哥你放心,前物业没解决的事,我来了肯定管。
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什么值得信任的东西。最后他哼了一声:
行,我给你一天。明天这个时候,你要是给不了说法,我就打。说完转身走了。
赵大勇站在原地,目送对方走远,然后转向那个穿橙色马甲的工人:
你们施工队谁负责?带我去见一下。
工人领着他找到施工队的工头,一个姓李的中年人。经过二十分钟的沟通,赵大勇弄清楚了来龙去脉:
这个外墙保温工程是苏氏地产在物业交接前就安排好的,工期大约四十天,目前已经做了三周。
问题是施工方没有跟之前的物业协调好脚手架搭设的位置,把六号楼三单元二楼以上的窗户几乎全挡住了。
赵大勇当场拿出手机给苏雅晴打了电话,确认了工程的性质和工期。然后他跟李工头商量出一个折中方案:
施工方在脚手架外侧加装一层白色防护网,既能保证施工安全,也能把对采光的影响降到最低。
同时在小区公告栏和业主群里发布施工进度的周报,让业主知道哪天拆架子、哪天完工。
李工头起初不太情愿,说加防护网要多花两千多块钱。赵大勇说道:
李师傅,这个钱该花。业主的采光权是受法律保护的,你们在搭脚手架之前就应该做围挡遮蔽。你要是觉得这笔钱不该你们出,那我只能跟苏总反映,让地产公司来协调。
李工头一听要惊动甲方,立刻松了口,当场打电话让人去采购防护网。
事情解决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赵大勇回到办公室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:
明天上午十点半,回复六号楼三单元业主。他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,表示这个事不能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