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后,赵家岰的村民全部到位,一共十五个人。
第四天开始,赵大勇马上组织众人进行培训。
赵大勇把培训地点设在了公司二楼那个空置的大房间里。
房间大约四十平米,原本是老居民楼的棋牌室,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严禁赌博标语。
林美琪让人把墙重新粉刷成了浅米色,铺了简单的复合木地板,从学校淘汰的旧货里淘来二十套课桌椅,黑板是花了八十块钱从一家倒闭的培训机构买来的,擦干净之后还能用。
第一天早上七点,十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培训室里。除了堂哥赵大林、石磊和强子,还有退伍兵赵小军、堂叔家的赵大柱、邻村的刘老五和杨建军,以及九个从其他村子招来的年轻人。
赵大勇站在黑板前面,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结实的麦色小臂。
各位兄弟,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赵家坳物业公司的第一批员工了。”
”在座各位,有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,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,都是我信得过的自己人。所以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…
他顿了顿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:咱们这公司,跟别的公司不一样。你们干得越好,公司挣得越多,你们拿得就越多。你们不是给我打工,你们是给自己干。这不是画大饼,是写进公司制度里的。
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堂哥赵大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石磊扯了扯袖子。
赵小军坐得笔直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强子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,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。
所以,赵大勇加重了语气,咱们的培训不是走过场。物业这个行当,看着简单——扫扫地、看看门、换换灯泡——但真要干好,学问多得很。大家都是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人,种庄稼讲究节气、墒情、施肥打药,物业服务也一样,讲究的是眼力、手力、心劲。
上午的课程由林美琪主讲物业基础理论。她在黑板上画了物业管理的基本架构图,从客户服务、工程维修、秩序维护、环境保洁四个板块讲起,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每个板块的职责和工作流程。
还着重讲了礼貌服务这一块。对业主使用文明用语和说话注意态度和语气等细节。
她说话条理清晰,偶尔夹带一两个笑话,课堂气氛并不沉闷。
但真正的挑战在下午的实操课上。
赵大勇从战盾安保公司请来了三个退役老兵做军事化训练。
第一项是队列训练——立正、稍息、跨立、停止间转法。这些动作对当过兵的赵小军来说驾轻就熟,但对其他九个庄稼汉来说,却比下地干活还累。
石磊左右不分,转体总是转反,被教官拎出来单独练了十几遍才勉强过关。
刘老五年纪大些,站军姿站了二十分钟就开始晃,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,硬是撑到了下课。
赵大勇站在一旁看着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谁休息了就递过去。
他没有插手教官的训练,他明白,物业这行免不了受委屈、挨白眼,军人式的纪律和韧性是第一道门槛。
到了傍晚六点训练结束,十个人全都瘫坐在地上,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。
累不累?赵大勇蹲在堂哥面前问。
堂哥赵大林喘着粗气,咧开嘴笑了:累是累,但比在工地搬砖强。搬砖是累得没盼头,这个累得……有劲。
赵大勇拍了拍堂哥的肩膀,没说话。他想起小时候跟堂哥一起去山里砍柴,两个人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柴捆往家走,堂哥总是走在前面,用脚把路上的石子踢开,怕他绊倒。
培训的第二天,开始分专业方向。赵大勇按照每个人的性格和特长做了分配:堂哥赵大林和赵大柱性子沉稳、做事细致,分去学客户服务和投诉处理。
石磊和刘老五手脚勤快、力气大,分去学保洁和绿化养护。
强子对电器维修有天赋,他在家就自己修过拖拉机,分去学工程维修,赵小军身体素质和警觉性最好,又是退伍兵,分去学秩序维护和消防安防。
林美琪针对每个方向都安排了专门的师傅。客户服务的师傅是她在江海认识的一个做了十几年物业的退休主管,姓周,六十多岁,说话温声细语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
保洁绿化的师傅是林美琪从一家五星级酒店挖来的资深保洁领班,姓吴,五十来岁的阿姨,做事雷厉风行,对卫生标准的要求近乎苛刻。
工程维修的师傅是赵大勇通过苏雅晴的关系找来的,一个在江海做了三十年水电的老技师,姓陈,手艺精湛,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。
赵小军的消防培训最严格。赵大勇把他送到战盾安保公司的训练基地,跟正规保安一起操练了整整五天。
灭火器的使用方法、消防水带的连接与铺设、疏散逃生的路线规划、监控系统的操作与异常识别。
赵小军学得又快又好,赵大勇周末去接他的时候,基地的教官专门过来跟赵大勇说:
你这兄弟有底子,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,反应快,心理素质也好,再多练几周能直接当班长。
培训进行到第十天,赵大勇组织了一场模拟考核。他在公司楼下设置了一个模拟场景:一个正在为楼道堆放杂物的事发脾气,嗓门很大,态度恶劣。赵大勇让堂哥赵大林上去处理。
堂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,先是耐心听完业主的抱怨,没有打断,也没有急于辩解。等对方发泄完,他才开口说:
大哥,您说的我都记下了。楼道的消防通道确实不该堆东西,这是为大家的安全考虑。我这边有个方案:咱们楼下有个储物间,虽然是公共区域,暂时利用率不高,如果您放心的话,我帮您把杂物搬过去临时存放,再贴个标签注明归属。
楼道这边我负责清出来,保证明天早上您出门的时候干干净净。全程语气平和,不卑不亢。
业主,其实是林美琪找来的朋友扮演的,听完之后愣了一下,态度明显软化,嘟囔了两句那行吧就走了。
赵大勇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翘。堂哥在农村当了一辈子老实人,最会的就是听人说话给人面子,这种本事在城里反而成了稀缺的东西。
培训进行到第十五天时,第一批资质证书下来了。十五个人都通过了保安员资格证和保洁员操作证的考试,赵小军还多考了一个消防设施操作员证。
赵大勇把证书一本本发到大家手里时,石磊那双手抖得差点没接住。他捧着证书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抬头说:
勇哥,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证。以前在村里种地,在工地搬砖,谁给我发过证啊。
赵大勇拍了拍石磊的肩:好好干,以后还有更高的证等着你考。
那天晚上,赵大勇在宿舍院子里摆了两桌饭菜。强子掌勺,做了红烧肉、干煸豆角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冬瓜排骨汤,都是家常菜,分量大得堆成了小山。
饭桌摆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,头顶是满树的青果子,晚风一吹,枇杷叶子沙沙地响。
赵大勇端起酒杯站起来:各位兄弟,明天咱们就要正式上岗了。咱们接的第一个项目是苏氏地产的小区,是个高端小区,业主都是讲究人。
但我今天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服务理念,就说一句,咱们把业主当自己村里的大伯婶子对待,把他们的事儿当自家的事儿办,就不会差。
众人纷纷举杯。堂哥赵大林喝了一口白酒,脸颊泛红,忽然开口说:
大勇,我这辈子没服过谁,但我服你。你退伍回来才几个月,你不但为村里追回绿化款,现在还让我们来物业公司工作,你是真想着大伙儿。
赵大勇没接话,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。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暖的,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,江海的天空依然看不见星星,但院子里这棵枇杷树的叶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满树的小星星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想起莫桂兰在电话里说的妈支持你的决定,想起母亲一个人在赵家岰的老屋里包艾叶糍粑的身影,想起村口榕树下那些老人的叹息和期待。
他知道,这条路才刚刚开始,后面还有无数的困难,业主投诉、同行竞争、资金周转、人员流动——但他不怕。他身后站着一整座村庄。
夜深了,客人都散了。
赵大勇最后一个离开院子,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,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柜,把院子里的灯关掉。
月光下,那口老井里的水面映着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,像是故乡的山坳里升起的那一轮。
他轻轻合上院门,铜锁咔嗒一声扣上。巷子里很安静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他刚回到车上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林美琪发来的消息:
勇哥,明天就是他们进驻“幸福小区”,你明天过不过来?
他回了一个字,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,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物业公司的员工住宿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