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:茶墨映长安(拾伍)
第十五回:陆羽夜访太史局 三人清谈初论道(上)
书接上回!
贞观七年腊月初,陆羽与怀素,抵达长安。
各坊都在筹备元正大典,市集上人声鼎沸,胡商铺子里堆满了从西域运来的香料、珠宝、织物,酒肆茶楼昼夜不歇,丝竹声能飘出二里地去。
可陆羽一进明德门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水,东西两市摩肩接踵。隐隐不对劲的是一种“气”。那不是空气,是这座城无形的脉动。
他站在城门内,闭目凝神。
怀素在旁边灌着酒,见他不走,嘟囔道:“怎么了?走啊,找个地方喝酒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羽睁开眼,眉头微蹙,“大师,你感觉到了吗?”
“感觉什么?”
“长安的文气……在波动。”
怀素一愣,也静下来感知。他虽不像陆羽那样精通听风辨气,但对“气”的流动有本能的敏锐……那是常年练字养成的直觉。笔画间的气息贯通,与天地间的气息流动,道理相通。
片刻后,怀素脸色变了。
“像是……琴弦松了?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弹出来的音,不那么准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陆羽点头,“而且不止一处。”
他举目四望。朱雀大街两侧,坊墙高耸,飞檐连绵。寻常人看来,这只是帝都的宏伟气象,但在陆羽眼中,那些建筑之间的“气”流动不畅,有些地方淤塞,有些地方漏泄。就像人体的经络,原本该畅通无阻,现在却有了滞涩之处。
更奇怪的是,植物的状态。
长安城街边种了不少槐树、榆树,此时已是深冬,树叶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但陆羽注意到,有些树的枝干上,出现了不正常的黑色斑点。不是虫蛀,也不是冻伤,像是从内部透出的晦暗。
“先找个地方住下。”陆羽道,“晚上再去太史局。”
他们在西市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。客栈名叫“悦来”,是个二层小楼,虽不豪华,但干净整洁。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陆羽一身布衣、怀素是个和尚,本有些不耐,但陆羽付钱爽快,便也堆起了一副笑脸。
“二位客官,来得真巧。”掌柜一边登记一边说,“若是早来半个月,城里可住满了……前些日子不知怎的,朝廷突然下令戒严了一整天,好多外地客商被困在城外,都挤在附近的驿馆。这两天刚松快些。”
陆羽心中一动:“戒严?为何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掌柜压低声音,“说是天象示警,怕有地动。可那天除了打了几声响雷,啥事也没发生。倒是太史局的人忙前忙后,像是在搞什么大祭。”
怀素插嘴:“太史局在哪?”
“皇城里头,承天门西南角。”掌柜指了个方向,“不过那地方寻常人可进不去,得有官牒。”
正说着,门外进来一队金吾卫。为首的军官扫了一眼客栈大堂,目光落在陆羽和怀素身上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哪位是陆羽先生?”军官拱手道。
陆羽起身:“在下便是。”
“李太史有请。”军官递上一份请柬,红底黑字,盖着太史局的印,“请先生与怀素师父,今夜亥时,至太史局一叙。”
怀素接过请柬,翻来覆去地看:“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?”
军官微笑:“太史局观天象,也观人事。长安城进出的生面孔,自然要多留意。”言罢行礼告退。
陆羽展开请柬,上面只写了两行字:
“茶已备,壁待题。亥时三刻,观星台恭候。”
落款:李淳风。
字迹清峻,笔力内敛,与怀素的狂草截然不同,却另有一番气象。
“这李淳风,架子不小啊。”怀素哼道,“大半夜的让人去,连顿饭都不请。”
陆羽收起请柬:“观星自然要在夜里。走吧,先歇息,晚上再去。”
亥时初刻,陆羽和怀素离开客栈。
长安城已宵禁,坊门紧闭,街上空无一人。只有巡夜的金吾卫举着火把,在街巷间穿梭,铠甲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好在太史局派了人来接……正是白天那位军官,持着通行令牌,一路无阻。
太史局在皇城西南角,是个独立的院落。门楼不高,但气象甚是庄严。门口有两尊石兽,不是寻常的狮子,而是貔貅,仰头望天,颇有玄机。
军官引二人入内。穿过前院,绕过几重屋舍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三丈九尺的高台拔地而起,正是观星台。
台上有一人负手而立,青衫随风微动。
“李太史,客人到了。”军官在台下禀报。
那人转身,拾级而下。
月光下,陆羽看清了他的容貌:二十七八岁年纪,面容清癯,眉目疏朗,有种读书人的儒雅,但眼神深处却藏着锐利。那是常年观测天象、推演术数之人特有的眼神,仿佛能看透表象,直抵本质。
“陆先生,怀素师父,久仰。”李淳风拱手行礼,声音温和,“深夜相邀,唐突了。”
陆羽还礼:“李太史客气。信笺相召,不敢不来。”
怀素则大大咧咧地打量着李淳风:“你就是袁天罡的徒弟?看着不像啊……你师父我见过,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,你倒像个读书人。”
李淳风笑了:“师父曾言,术数之道,外表愈平常,内里愈深奥。请。”
三人登台。
观星台上,那架浑天黄道仪静静矗立,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台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星图,图上星辰密布,有些还标着朱砂记号。旁边有张紫檀木案,案上摆着茶具。不是陆羽常用的那套二十四器,是简化过的,但茶釜、茶碗、茶盏一应俱全。
“陆先生请看……”李淳风指向星图,“这是长安的星象图。自十月以来,紫微垣中辅星渐暗,而北斗勺柄所指的方位,地气便出现紊乱。”
陆羽俯身细看。他对星象虽不精通,但图中那些朱砂标记的位置,与他白天感知到的“气滞”之处,竟然一一对应。
“不只是星象。”李淳风走到台边,从怀中取出那枚地动仪的残片,“这是周代地动仪的残片,可感应地脉波动。”
他将残片放在星图中央。残片上的小孔忽然亮起微光,光点投射到星图上,形成一幅立体的图案,那是长安城的地脉走向图。图中,原本该是均匀流动的金色细流,现在却出现了几处淤塞的黑点,还有一处明显的裂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羽瞳孔微缩。
“四十天前,丙子日夜,天雷劈开地脉,我封印了三百不良人魂魄。”李淳风声音低沉,“封印虽成,但有一缕幽冥气逸出,附在了城中某件器物上。这缕气虽微弱,却如腐肉生蛆,正在侵蚀长安的文脉。”
怀素凑过来看:“文脉?那是什么?”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(未完待续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