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：茶墨映长安（拾叁）
第十三回：金陵偶遇双圣会 茶墨初结金石交（中）
书接上回！
栖霞寺山门外，有一面天然的石壁，平坦如削，朝向东面。平日里，这里是香客歇脚的地方，此刻却围坐了一群人，对着那面石壁指指点点。
陆羽走近，借着一身气度分拨开了众人，才看清了壁上的字。
那是一首七言绝句，字迹狂放不羁，大小错落，行气贯通如长江大河，奔流而下。又如料峭绝壁，冷峻高耸。写的是：
秋山红叶胜春花，醉卧云阶日已斜。
若问此身何所似，秃笔残墨一狂鸦。
落款：长沙怀素醉后戏笔。
字是用墨写成的，但那墨色奇特，不是纯黑，隐隐泛着紫光，在阳光下看，竟有一股金属般的光泽，显然不是寻常之物。
陆羽凑近细闻，墨中除了松烟的气味，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，以及……某种他说不出的、类似于铁锈的气息，而且那铁锈并不属于当世之物。
“好字！好字！”他由衷赞叹。
这字看似杂乱，实则每一笔，都暗合书法的至理。起笔如高峰坠石，收笔如万岁枯藤；转折处如折钗股，牵连处如屋漏痕。更难得的是字中的那股“气”……那不是刻意的安排，而是自然流露的狂放与不羁。
“好在何处？”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，宏大且深沉。
陆羽回头，看见一个光头大和尚。
这大和尚，年纪不大，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，面容瘦削，颧骨高耸，眉毛稀疏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带着一丝戏谑。
大和尚的着装更是不同寻常，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褐色僧衣，脚上的麻鞋还破了个大洞，露出两个大脚趾。腰间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酒葫芦，手里拿着一支秃笔……笔毫开叉，看起来用了很久，和酒葫芦有的一拼。
“好在不拘，好在从容，好在自然……”陆羽笑着答道，“阁下的这些字，不是‘写’出来的，是‘流’出来的，对不对，长沙的怀素大师？”
怀素懵懂的双眼，瞬间为之一亮：“你真看得懂？”
“略懂！略懂！”陆羽指了指石壁上的那“醉”字说道，“就拿这个“醉”字来说，左边‘酉’部写得端正，右边‘卒’部却倾斜欲倒，正是醉者将倾未倾之态发挥到极致。写字者若非真醉，写不出这等神韵。”
怀素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枫叶簌簌落下。
“说得好……说得好……我今早喝了三斤烧春，写这字时，确实觉得天旋地转，云里雾里。”他解下酒葫芦，又灌了一口，然后递给陆羽，“先生，有见地，也来上一口？”
陆羽摇头：“我不饮酒，谢大师美意。”
“不饮酒？”怀素挑眉，“如此神仙滋味不尝尝？那你活着还有什么趣味？”
“我的趣在茶中。”
“茶？”怀素嗤笑，“那玩意儿淡出鸟来，有什么好喝的？”
陆羽也不生气，从随身背着的藤箱中取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一套简易的茶具：一只小风炉、一只小茶釜、两只茶碗。他就在石壁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，摆开茶席。
“阁下既已醉了，且让我以茶解酒。”他看向慧明，“可否借贵寺泉水一用？”
慧明连忙点头，赶紧让小沙弥回去取水。
怀素好奇地凑过来，看着陆羽摆弄那些小巧的茶具：“你这人倒有意思，出门还带这些，不觉得累赘么？”
“茶具如笔墨，心头所好，自不可一日离身。”陆羽一边说，一边生火。他用的是自制的竹炭丸，每一粒只有拇指大小，但燃烧性能稳定，且无烟无味。
很快，水就取来了，是独步天下的“试茶泉”的水。
陆羽将水注入茶釜，架在风炉上。火很小，水热得慢，但他也不急，屏息凝神，静静等着。怀素起初有些不耐烦，但看着陆羽专注的神情，渐渐地也不说话了。
“咕咕咕……”水沸了。
陆羽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罐子，从小罐中取出茶叶。这次他不选的不是茶饼，而是散茶。那茶色泽翠绿，形如雀舌。他用竹夹，夹起一撮，投入釜中，并不急在盖盖子。
茶入沸水，香气伴着气流，瞬间腾起。
那是一种清雅的香气，似兰非兰，似桂非桂，带着一丝山野的清气，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怀素本来被酒气熏得昏沉的头脑，被这香气一冲，竟清醒了几分。
“这是什么茶？”怀素虽然不懂，但还是忍不住问。
“顾渚的紫笋，是今年新上的秋茶，产出不多。”陆羽一边用竹筴轻轻搅动茶汤，一边说道，“春茶太嫩，夏茶又太涩，而秋茶韵秋意……恰到好处香气沉稳。滋味醇厚，最宜解酒。”
眼看着茶汤，渐渐变成淡金色，沫饽如雪。
陆羽抬手，分茶入碗，递给怀素一碗：“请……”
怀素也不客气，伸手接过。只看那茶汤清澈，沫饽凝而不散，碗底茶叶舒展如初绽的兰芽。毫不犹豫地将它送到嘴边，仰起脖子，一饮而尽。
茶汤入口时微苦，但随即化开，转为甘甜。香气从舌尖蔓延到鼻腔，再上冲至脑门。原本昏沉的头脑，像是被清泉洗过，瞬间醍醐灌顶。酒后那种燥热、粘腻的感觉，也随之一扫而空。
“这……”怀素愣住了。
他喝过茶，但从未喝过这样的茶。以往的茶，要么加盐加姜，要么煮得浓稠如粥，喝下去只是解渴。而这碗茶，却像是在品尝一种意境……秋山的清寂、泉水的甘冽、茶叶的生机，全在这一碗之中。
“如何？”陆羽问。
怀素沉默半晌，继续续了一碗，再次一饮而尽。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口气中，竟还带着茶香。
“好茶……”他只说了两个字，但语气郑重。
陆羽笑了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，慢慢品着……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（未完待续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