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九章：茶墨映长安（拾贰）
第十二回：金陵偶遇双圣会 茶墨初结金石交（上）
书接上回！
贞观七年十一月，金陵栖霞山。
枫叶红得正盛，层层叠叠，从山脚一直燃到山顶，像是大地举起了无数支火把，在秋日的晴空下肆意地燃烧，热情且奔放。山道上游人如织，多是来赏红叶的，也有不少香客，沿着石阶缓缓上行，去往山腰的栖霞寺，嘴里呢喃着虔诚。
陆羽站在寺门前的古银杏树下，仰头看着满树金黄，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。
他北上已有半月，从苕溪到金陵，走的是水路。沿太湖南下，入运河，再转入长江。一路所见，秋色渐深，而那股来自北方的扰动感也越来越清晰。
这不是具体的征兆，是一种感觉，像是琴弦被无形的手拨动，只有懂音律的人，才能听出那细微的不谐。也是他与生俱来的，被称之为“灵性”的东西。
栖霞寺是他计划中的一站。这里不仅以红叶闻名，更以茶闻名。寺后有片古茶园，据说栽种于东晋年间，茶树与枫树混生，茶叶便带上了淡淡的枫木香。他曾听云游的僧人提及此处，但并未亲至，这次正好补上。
“施主是来赏叶，还是品茶？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陆羽回头，见是一位中年僧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袈裟，面容清瘦，眼神却澄澈。
“两者皆有意。”陆羽合十行礼，“在下陆羽，特来拜访贵寺茶园。”
僧人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可是着《茶论》的竟陵陆羽？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阿弥陀佛！”僧人惊喜道，“小僧慧明，是寺中知客。住持常提起先生，说若先生来，定要以寺中最好的茶相待。请随我来。”
陆羽随慧明入寺。栖霞寺不算宏大，但布局精巧，而殿宇依山而建，层层叠叠。香火颇旺，大殿前香烟缭绕，诵经声隐隐传来。他们没有进殿，而是绕过回廊，往后山走去。
转入后山，果然有一片茶园，约莫半亩大小，茶树错落生长在枫树林间。此时，枫叶正红，茶树却依然翠绿，红绿相互交映，层次分明，煞是好看。更妙的是，茶园旁有一眼汩汩的清泉，泉边还立着一块石碑，刻着“试茶泉”三字。
“这泉是南朝时就有的。”慧明介绍道，“传说江总任尚书令时，常来此汲水煎茶。泉水清冽，煮茶不损茶味，反添甘醇。”
陆羽蹲下身，掬起一捧泉水。水清见底，触手冰凉。他尝了一口，闭目细品。
“如何？”慧明问。
“水质清轻，微带甘甜，确实是上品。”陆羽睁开眼，“但泉脉似乎有所变化……东侧的水，比西侧的更活。”
慧明惊讶：“先生如何得知？”
“味觉。”陆羽指了指自己的舌头，“东侧的水，入口后有微微的麻刺感，那是水中矿物质活跃的迹象。西侧的水则更柔顺，说明水流较缓，矿物质沉淀较多。”
慧明叹服：“先生真神人也……不瞒您说，今年春天山洪，冲垮了东侧一段泉脉，我们重修时改了道，外人并不知晓，没想到连这都能尝出来。”
陆羽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他的目光，落在茶园边缘的那一株茶树上。那茶树比其他的矮小，叶片也略显枯黄。
“那株茶，病了。”他走过去，蹲下细看。
叶片上有细小的黑斑，边缘卷曲。他摘下一片，对着阳光观察叶脉，又闻了闻叶背的气味。
“不是虫害，而是地气有变。”陆羽皱眉，“这茶树长在园子最边缘，最先感应到地脉变化。若我所料不差，不仅是这里，整个金陵的地气，近期都有波动。”
慧明的神色严肃起来：“实不相瞒，寺里几位老僧也说，最近打坐时总觉心神不宁，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腾。我们还以为是修行不够，定力不足……”
“与修行无关。”陆羽摇头，“天地之气，本就会影响生灵。修行者感知敏锐，所以先察觉。”
他站起身，从怀中取出那块龟甲，放在病茶树下的土地上。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茶壶，倒了一点泉水在龟甲上。
泉水顺着龟甲纹路流动，渐渐汇聚成两个符号。
又是……地火明夷。
但与在苕溪时不同，这次的卦象中，多了一丝金色的纹路……从北方延伸而来，穿过卦象，指向东南。
“金气入卦……”陆羽喃喃道，“应该是北方的金铁之物，影响了地脉。”
“金铁之物？”慧明不解，“是说兵器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羽收起龟甲，“也可能是金属矿脉，或是……某种大型的金铁造物。”
他想起长安。那座都城有太多金铁之物：宫阙的铜瓦、街市的铁器、兵库的刀枪。若真如卦象所示，北方的金铁之物影响了地脉，那长安城，必定首当其冲。
“先生。”慧明犹豫了一下，“有件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三日前，寺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。”慧明压低声音，“是个和尚，不但喝酒，还吃肉，举止癫狂。他在寺里住了两天，每天除了喝酒，就是到处题字。墙壁上、柱子上、甚至佛龛背后，都被他写满了。住持起初不悦，但看了他的字后，竟说‘此人有佛性，只是不拘形迹’，便随他去了。”
陆羽心中一动：“那和尚，可是叫怀素？”
“正是！正是！”慧明惊讶，“先生认识？”
“闻名已久，未见其人。”陆羽想起在洛阳听到的传闻。只是他不解的是，那个以狂草闻名的酒肉和尚，竟然也到了金陵。
“大师可知，他现在何处？”
“听说今早下山了，说要去城里喝酒。”慧明苦笑，“临走前还在寺门外的石壁上题了一首诗，墨迹未干呢。”
陆羽立刻道：“在哪里，大师可否带我去看看。”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（未完待续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