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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赵聪的一生 > 第28章 败湖州数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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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清晨,河南区湖州城。天亮了,但太阳没有出现。云层灰白泛青,压得极低,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。气温零下四十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八十,北风三级。没有下雪,但空气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,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。湖州城的城墙比南桂城低矮一些,青砖斑驳,墙头上长着枯草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城门紧闭,几个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,跺着脚搓着手,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。

城东那条窄巷里,五个人影缩在一处废弃的院墙后面,裹着厚厚的棉衣,缩着脖子,跺着脚。三公子运费业裹着两床棉被,只露出一双眼睛,他的手已经好了,指甲长出来一小截,薄薄的,白白的。耀华兴蹲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暖壶,嘴唇干裂,眼眶发黑,一夜没睡。葡萄氏·寒春搂着妹妹林香,林香的病好了但体力还是差,连着赶了两天路,又冻了一夜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公子田训靠在墙上,手里没有防御图,防御图画的是南桂城,不是湖州城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但眼神很亮,一直在观察宅院的动静。心氏坐在院墙的阴影里,脚上绑着雪橇,闭着眼睛,耳朵在动——她在听宅院里的声音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开门关门的声响。

宅院就是演凌在湖州城的老巢,灰瓦白墙,院墙上加高了,插着碎玻璃。院门是铁皮包木的厚门,紧闭着。墙角有一个岗亭,里面蹲着两个人,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在打盹。正屋的窗户钉死了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柴房旁边的地窖入口盖着铁板,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。一切如常,和运费业上次被关在这里时一模一样。

公子田训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“演凌不在湖州城。他还在南桂城附近。但他的家人在这里——夫人冰齐双、四叔演丰、儿子演验。我们找他们谈。”

运费业皱眉:“谈什么?他们能听我们的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不谈怎么知道?冰齐双是演凌的软肋。演凌怕她。她说话,演凌会听。”

耀华兴抬起头:“你确定她愿意帮我们?她是演凌的夫人,不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她不是我们的朋友,但她也不想演凌死。我们不是来打架的,是来谈条件的。她放了南桂城的百姓,我们不动她家人。”

寒春轻声问:“如果她不同意呢?”

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
运费业从院墙后面探出头,看了一眼宅院的方向。“怎么进去?门关着,墙上有碎玻璃,还有看门人。”

心氏睁开眼睛:“从后面。上次那条枯井,还能用。”

公子田训点头:“心姑娘带路。其他人跟着,不要出声。”

五个人贴着墙根,绕到宅院后面。枯井还在,井口的木板被雪覆盖着。心氏第一个下去,脚上绑着雪橇,在井壁上无声无息地滑落。其余四个人一个一个顺着绳索爬下去。井底很暗,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,呛得人直咳嗽。心氏走在最前面,耳朵在动,脚步很轻。她绕过陷阱,走过岔路,来到地下迷宫的入口。那扇铁门还在,门是黑色的,厚实沉重。门上的小窗紧闭,刀片还卡在门框和墙壁之间,加固器还沉在门框下沿。但门里面没有关人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干草和便桶。

公子田训皱眉:“演凌没有把南桂城的百姓关在这里。”

运费业问:“那关在哪?”

公子田训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在别的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冰齐双在上面。我们上去找她。”

五个人从地下迷宫出来,穿过柴房,走进院子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扫过积雪的沙沙声。正屋的门关着,窗户钉死了,看不到里面。岗亭里的看门人还在打盹,呼噜声很轻。

公子田训走到正屋门前,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门从里面被拉开,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棍。冰齐双,面容清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围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围巾。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那种温暖的光,是一种冷冰冰的、审视的、带着警惕的光。

她的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人,最后落在公子田训脸上:“你们是谁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南桂城的。来谈条件。”

冰齐双握紧木棍:“谈什么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演凌抓了我们三十八个百姓。我们想让他们回来。条件你们开。”

冰齐双沉默了片刻。她没有问“演凌在哪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知道”。她只是看着公子田训,像在看一件不称心的货物。

“你们找错人了。他的事,我不管。”

运费业忍不住了,从公子田训身后探出头:“你不管?他是你丈夫!他杀了人,抓了人,你不管?”

冰齐双的目光移到运费业脸上:“你被他抓过好几次吧?逃出来了,还敢来?”

运费业噎住了。冰齐双继续说:“你们走吧。他做的事,你们找他。别来找我。”

她转身要走,耀华兴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:“你儿子呢?”

冰齐双停住脚步。耀华兴说:“你儿子演验,今年四岁。他喜欢堆雪人,堆得不好,总用脚踹。你不想他以后也变成他爹那样吧?”

冰齐双转过身,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敢动我儿子,我把你们全杀了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我们不会动你儿子。我们不是演凌。我们只是想救人,不是想杀人。”

冰齐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侧身让开一条缝:“进来吧。但别进正屋。就在院子里说。”

五个人走进院子。冰齐双关上门,靠着门板,木棍横在身前。“说吧,你们想怎样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演凌在南桂城外。他昨天抓了三十八个百姓,伤了五十七个士兵。我们要他放人。他想要什么,我们给。只要不伤人。”

冰齐双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他想要什么,你们不知道?他想要你们。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我们来了。不是让他抓,是跟他谈。他放了百姓,我们可以跟他谈别的。”

冰齐双冷笑:“你们能跟他谈什么?你们恨他,他恨你们。有什么好谈的?”

耀华兴说:“我们恨他,但他不恨我们。他恨的是自己。”

冰齐双的笑收了。她看着耀华兴,眼神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木棍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声音轻了很多:“你们走吧。他不在,我做不了主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冰齐双说:“不知道。”

院子里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北边刮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运费业的腿都冻麻了,但他没有动。林香靠在姐姐怀里,小声说:“姐姐,冷。”寒春搂紧她。

公子田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冰齐双:“这是我们的条件。你转交给他。他看了,想谈,就来南桂城找我们。”

冰齐双接过信,没有拆,攥在手里。“你们走吧。别再来烦我。”

五个人走出院子。身后,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
五个人回到宅院后面的巷子里。运费业靠在墙上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。“她不会帮我们的。”他说。

公子田训说:“她没有拒绝。”

耀华兴说:“她也没有答应。她让我们走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她收了信。她会转交的。”

寒春轻声说:“万一她不转交呢?”

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
那天下午,他们又试了一次。从枯井进去,从地下迷宫出来,想绕过正屋去柴房找演丰——四叔可能比冰齐双好说话。但这一次,他们刚爬上井口,就被看门人发现了。看门人吹响了哨子,两个黑衣人从侧屋冲出来,手里握着短刀。心氏挡在前面,脚上的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,一个黑衣人被她踢翻在地,另一个被赵柳——不,赵柳不在,这次没有赵柳。五个人且战且退,最后从那口枯井撤了回去。

第一次营救,失败了。

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清晨,五个人又聚在巷子里。一夜没睡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躁。运费业靠着墙,眼睛红红的,嘴里嘟囔:“都怪那个看门人。昨天要不是他吹哨子,我们就进去了。”

耀华兴说:“怪他有什么用?我们自己不小心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不是不小心,是准备不足。我们不知道看门人换班的规律,不知道黑衣人有多少,不知道他们的位置。”

寒春的声音有些发紧:“那昨天谁提的从柴房绕?要是直接走正屋,也许就不会被发现。”

运费业说:“走正屋?门关着,怎么走?”

寒春说:“翻墙啊。上次心姑娘不就翻进去了?”

运费业说:“翻墙?墙上有碎玻璃,你翻一个试试?”

寒春的脸涨红了:“我又没说我自己翻。我是说可以想办法。”

运费业的声音提高了:“想办法?你想了什么办法?你除了抱着林香还会什么?”

寒春的眼眶红了。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,瞪着运费业:“三公子,你别骂我姐姐!”

运费业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咽了回去。公子田训抬手制止了这场争吵。“别吵了。吵能解决问题吗?第一次失败了,就总结经验,再来一次。”

耀华兴叹气:“怎么总结经验?我们连人都没见到,光跟看门人打了一架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至少我们知道看门人有两个,换班时间是午时和子时。黑衣人至少有四个,分布在侧屋和柴房。冰齐双在正屋,演丰不知道在哪。”

心氏忽然开口:“演丰在东厢房。他腿不好,很少出来。”

众人看向心氏。她闭着眼睛,耳朵还在动。“他在咳嗽。早上咳了几次,声音很闷。他受伤了,或者生病了。”

公子田训问:“还有其他人在吗?”

心氏摇头:“没有了。只有冰齐双、演丰、两个看门人、四个黑衣人。演验不在。”

运费业愣了一下:“儿子不在?去哪了?”

心氏说:“被送走了。可能是怕我们找上门。”

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就只剩冰齐双和演丰。我们今天的重点是演丰。他比冰齐双好说话。”

当天下午,五个人再次潜入宅院。这次他们没有走枯井,直接从后院翻墙。心氏用厚布铺在墙头的碎玻璃上,第一个翻过去,落地无声。其余四个人一个一个翻过来。院子里很安静,看门人正在岗亭里打盹——午时三刻,正是换班前的困倦期。他们贴着墙根,向东厢房移动。东厢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拉风箱。公子田训轻轻推开门,演丰躺在榻上,盖着两床棉被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他抬起头,看到门口那些人,愣了一下。运费业挤到前面,压低声音:“四叔,我们不是来打架的。我们想请你帮忙。”

演丰咳嗽了几声,声音沙哑:“帮什么忙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演凌抓了我们三十八个百姓。我们想让他放人。你劝劝他。”

演丰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他连我的话都不听,你们指望我?”

耀华兴说:“你是他四叔。他敬你。”

演丰苦笑:“他敬我?他要是敬我,就不会走这条路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走吧。他做的事,我管不了。你们也别来了,再来,下次我就喊人了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四叔……”

演丰抬手打断他:“别叫我四叔。我不是你们四叔。”他闭上眼睛,不再看他们。

运费业还想说什么,被公子田训拉住了。他们退出东厢房,刚走到院子里,身后传来一声尖叫——林香不见了。

寒春的脸白了,她刚才还拉着妹妹的手,一转身,妹妹就不见了。她四处张望,看到侧屋的门开着一条缝,一只脚刚从门缝里缩回去。是黑衣人的脚。寒春冲过去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林香不在那里,地上有一串脚印通向地下。

公子田训蹲下来查看脚印,脸色变了:“他们从地下走了。”

寒春的眼泪涌了出来:“林香……林香被抓了……”运费业握紧拳头,一拳砸在墙上。

耀华兴拉着寒春,轻声安慰她。公子田训站起来,看着侧屋那扇通往地下的暗门,沉默了很久。心氏走到暗门前,侧耳倾听,能听到地下深处微弱的哭声——是林香。

“她在地下。还活着。”

运费业说:“那我们去救她!”

公子田训拦住他:“不行。下面有陷阱。我们上次去过,差点出不来。现在下去,只会把更多的人搭进去。”

运费业急了: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她被抓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不是看着她被抓。是回去,从长计议。”

寒春的声音发抖:“回去?林香还在下面……”

公子田训看着她,眼神很沉:“我们救不了她。至少现在救不了。我们需要赵柳,需要更多的人手,需要更好的计划。留在这里,只会让更多人被抓。”他顿了顿,“林香暂时不会有事。演凌要拿她换人,不会杀她。”

寒春咬着嘴唇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没有说话,她知道公子田训说得对。

五个人从后院翻墙出去。寒春走在最后面,不停地回头看宅院的方向。林香还在里面,在那片漆黑的地下,独自一个人。

天黑了。五个人回到那条窄巷子里,没有人说话。寒春蹲在墙根下,双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耀华兴蹲在她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运费业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公子田训靠着另一面墙,闭着眼睛。心氏坐在巷口,脚上绑着雪橇,耳朵在动——她在听宅院里的动静,也在听地下深处那微弱的哭声。

哭声断断续续,越来越弱,终于停了。林香睡着了。在黑暗中,在陌生的地方,一个人,睡着了。

——未完待续,请等下一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