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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赵聪的一生 > 第27章 北救之际(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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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深夜,湖北区南桂城。天早就黑了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。气温零下四十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八十,北风三级。风从北边刮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。太医馆前厅里,炭盆烧了三个,火苗在铜盆里跳动着,但热气还是攒不住。七个人围坐在一起,没有人说话。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,压在每个人胸口上。

三公子运费业靠在竹椅上,手里没有烧鹅腿,一口都没咬。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中反复回放演凌撞开城门的画面。门板碎裂的声音、百姓哭喊的声音、士兵倒下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神经上来回锯。耀华兴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,没有喝,她的手上冻疮又开始痒了,她不敢挠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几道白印。葡萄氏·寒春搂着妹妹林香,姐妹俩挤在同一把椅子上,林香的眼睛红红的,没有哭出声,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流。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眼眶也红着。公子田训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南桂城的防御图,图上的红蓝箭头已经密密麻麻,但他没有在看,他的眼睛盯着桌面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赵柳靠在门框上,短刀插在腰间,她的左臂又缠上了绷带——今天追演凌的时候,被他的掌风扫了一下,不重,但旧伤口裂开了。她没有喊疼,只是咬着牙,把绷带缠紧。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膝上放着魔方,魔方已经拼好了,她没有打乱,手指搭在方块上,摸木头的纹路。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,耳朵在动——她在听远处那片树林里的动静,演凌已经走了,树林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
运费业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。”

公子田训抬起头看着他。

运费业坐直身体,眼睛红红的,但不是哭过,是急的:“他今天抓走了三十八个百姓,伤了五十七个士兵。明天呢?后天呢?他还会来,还会抓更多人,伤更多人。我们在城里等着,他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来,我们拦不住他。”

耀华兴放下茶杯:“那你说怎么办?出去跟他打?我们打不过他。”

运费业说:“不是打。是去他老家。”

公子田训皱眉:“去湖州城?”

运费业点头:“对。湖州城,他的宅院。他抓我们的人,我们也抓他的人。他夫人,他儿子,他四叔。他不放人,我们也不放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赵柳开口了,声音很冷:“你去抓他夫人?他儿子才四岁。你下得了手?”

运费业的脸涨红了:“我……我不是要抓他们。我是说,我们去湖州城,跟他谈。拿他家人换我们的人。他不放,我们就……”

公子田训打断他:“就怎样?绑架?威胁?那跟他有什么区别?”

运费业张了张嘴,合上了。他知道公子田训说得对。绑架、威胁,那不是他们该做的事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葡萄氏·寒春轻声说:“三公子不是那个意思。他是想去湖州城,找到演凌,当面跟他谈。不是绑他的家人,是让他知道,我们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,看着寒春:“去湖州城,至少要两天。这两天里,演凌可能又来南桂城,又抓人。我们不在,谁守?”

耀华兴说:“守城的士兵还在。今天虽然伤了几十个,但还有几百个。他们能撑两天。”

公子田训摇头:“士兵们挡不住演凌。今天他一个人就撞开了城门,明天他还会用同样的办法。我们需要有人在城里盯着,及时反应。”

赵柳说:“我留下。”

众人看向她。赵柳握着短刀,脸上没有表情:“我守过城,打过仗。演凌来,我挡他。你们去湖州城,找到他,让他退兵。”

公子田训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头:“好。你留下,带一百个士兵守北门。其他人去湖州城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,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放下棉被,转过身:“明天一早出发。今晚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

七月二十五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。太医馆前厅里,五个人正在收拾行装。运费业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袱里,又把两只烧鹅腿用油纸包好,塞进包袱最底下。耀华兴把暖壶灌满热水,塞进棉被里裹好。葡萄姐妹把绷带、药膏、姜片装进一个小布袋。公子田训把防御图折好,揣进怀里,又把一本新借来的关于湖州城地形的手册塞进包袱。心氏没有包袱,她只带了魔方和雪橇。

赵柳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收拾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
运费业走过来,看着她:“你一个人守得住吗?”

赵柳说:“守得住。”

运费业说:“要是演凌来了呢?”

赵柳说:“来了就挡。”

运费业还想说什么,公子田训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。别磨蹭了。”

五个人走出太医馆,赵柳跟到门口,停下。运费业回头看了她一眼,想说“你小心”,又觉得太矫情,只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赵柳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五个人走出北门,走上官道。雪很深,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。他们走得很慢,但很坚定。公子田训走在最前面,手里没有防御图,但他的脑子里装着那条路。运费业跟在他后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南桂城的方向。耀华兴走在运费业旁边,手里捧着暖壶,暖壶里的水是热的,烫得她手心发红,但她没有松手。葡萄姐妹互相搀扶着走,林香的病好了,但体力还是不如从前,走一段就要歇一歇。寒春扶着妹妹,自己的腿也在发抖。心氏走在队伍旁边,脚上绑着雪橇,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滑行,时而在前,时而在后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运费业忍不住了:“田训公子,我们到了湖州城,怎么找演凌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直接去他宅院。他不在,就等他回来。他在,就跟他谈。”

耀华兴问:“谈什么?他能听我们的吗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能。他今天抓了三十八个百姓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换人。他想换什么?换我们。我们去了,他就有了谈判的筹码。”

运费业愣了一下:“我们?我们是他的筹码?我们主动送上门?”

公子田训看着他:“不是送上门。是让他知道,我们不怕他。”

心氏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他不在湖州城。”

众人停下脚步。心氏闭着眼睛,耳朵在动。“他还在南桂城附近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没有走远。他在等。”

公子田训的脸色变了:“等什么?”

心氏说:“等我们出城。”

运费业急了:“那我们还去湖州城?他在南桂城,我们去湖州城,不是扑空了吗?”

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不扑空。他的家人在湖州城。他不在,我们找他夫人。”

运费业说:“你要抓他夫人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不是抓。是请。请他夫人劝他收手。”

走了大半天,太阳偏西了——如果能看到太阳的话。灰白色的天光暗了一些,不是天黑,是云层更厚了。五个人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歇脚。驿站早已荒废,屋顶破了个大洞,雪从洞里飘进来,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公子田训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,让大家坐下来。运费业从包袱里掏出烧鹅腿,分给众人。耀华兴接过,咬了一口,烧鹅腿已经凉了,油脂凝固成白色的硬块,嚼起来像蜡,但她没有扔掉,慢慢地嚼着咽下去。

林香靠在姐姐肩上,小声说:“姐姐,我们会不会被演凌抓住?”

寒春搂紧她:“不会的。”

林香说:“万一呢?”

寒春说:“万一被抓住了,我们就再逃一次。上次能逃出来,这次也能。”

运费业啃着烧鹅腿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们说,演凌为什么要抓我们?他缺钱?他缺钱可以去赚啊。种地、做工、开店,什么不能赚钱?为什么非要抓人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因为他只会这个。他从小跟着四叔学的是杀人放火,没学过种地,没学过做工,没学过开店。他只会当刺客。”

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他不是也挺可怜的?”

公子田训看着他:“可怜?他杀了林长官,抓了三十八个百姓,伤了五十七个士兵。你还觉得他可怜?”

运费业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心氏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,手指在魔方上慢慢转着。她听到了远处狼嚎的声音,也听到了近处同伴们的心跳声。运费业的心跳很快,是急的。公子田训的心跳很稳,但比平时快了一些。耀华兴的心跳忽快忽慢,她在想事情。寒春的心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林香的心跳很弱,她累了。

五个人在驿站里坐了很久,直到天快黑了。

天黑透了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五个人继续赶路。公子田训点了一支火把,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,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。运费业走在他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,省力气。耀华兴走在运费业旁边,手里还捧着那个暖壶,水已经凉了,她没有扔掉,抱着暖壶,像抱着一个孩子。葡萄姐妹走在最后面,互相搀扶。心氏走在队伍旁边,脚上绑着雪橇,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滑行,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看着黑暗中的前方,像一只猫。

走了不知道多久,运费业忽然说:“田训公子,你困不困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不困。”

运费业说:“我困了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忍着。”

运费业说:“忍不住怎么办?”

公子田训说:“忍着。”

运费业不说话了。

又走了一段,林香打了个哈欠,寒春轻声说:“再坚持一下,前面有个村子,到了那里就能休息了。”

公子田训说:“不能进村。演凌的眼线可能在那里。我们在野外找地方歇。”

寒春没有反对。

五个人离开官道,走进一片小树林。树林不大,树木稀疏,但能挡风。公子田训找了几棵靠得近的树,让大家在中间坐下。运费业从包袱里掏出棉被——不是棉被,是两床薄毯子,他出门前塞进去的。他把一条递给葡萄姐妹,一条递给耀华兴,自己裹着外衣靠着树干。心氏没有要毯子,她坐在最外围,背靠着一棵树,闭着眼睛,耳朵在动。

夜风从北边刮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运费业缩着脖子,把外衣裹紧,还是冷。他想起南桂城太医馆前厅里的炭盆,想起那些暖烘烘的火苗。他想起赵柳一个人守在北门,不知道她冷不冷,不知道演凌有没有来。

“你们说,赵柳守得住吗?”他忽然问。

耀华宁说:“守得住。”

运费业说:“万一守不住呢?”

耀华兴说:“没有万一。”

运费业不说话了。他闭上眼睛,努力想睡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演凌的脸、高姜脖子上那道血痕、被撞开的城门、哭喊的百姓、受伤的士兵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树干,把脸埋在袖子里,闻着棉袄上淡淡的烟火气。

天快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。五个人走出小树林,眼前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——湖州城。城墙不高,但很厚实,城门紧闭,城墙上挂着几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,像远方召唤的手。

运费业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那座城池。他来过这里很多次,被抓来,关来,逃出去。每一次都狼狈不堪。这一次,他是自己走来的。“走吧。”公子田训迈步向前。五个人跟上。

身后的脚印歪歪斜斜,在雪地上延伸。风从北边刮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很快把脚印盖住了。

——未完待续,请等下一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