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清晨,河南区湖州城。天亮了,但太阳没有出现。云层灰白泛青,压得极低,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。气温零下三十七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八十六,北风三级。没有下雪,但空气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,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。城东那条窄巷里,五个人影缩在一处废弃的院墙后面,一夜没睡。三公子运费业裹着两床棉被,靠着墙,眼睛盯着宅院的方向,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。耀华兴蹲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个凉透了的暖壶,她没有喝,也没有扔,只是捧着。葡萄氏·寒春蹲在墙根下,双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她在哭,不出声地哭。公子田训靠在另一面墙上,闭着眼睛,但他的眉头紧皱,没有睡着。赵柳站在巷口,短刀插在腰间,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,她的眼睛盯着宅院的方向,像一把刀。
心氏坐在巷口的一只倒扣的木桶上,脚上绑着雪橇,闭着眼睛,耳朵在动。她在听宅院里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门轴转动的声音。她也在听地下深处那微弱的呼吸声。林香还活着,呼吸很轻,但平稳。她睡着了。
运费业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林香在里面待了一夜。她会不会有事?”没有人回答。他又问:“她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吃东西?有没有喝水?”还是没有人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棉被里。
寒春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耀华兴放下暖壶,蹲到她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寒春,别哭了。哭没用。我们得想办法。”寒春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了:“我想不出办法。我连妹妹都保护不了……”她说着又哭了。
公子田训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但很清晰:“林香暂时不会有事。演凌要拿她换人,不会杀她。也不会打她。他会给她吃的喝的,但不会太好。我们需要抓住这个机会,在他把人转移之前救出来。”
赵柳转过头:“怎么救?昨天试了两次,都失败了。宅院里的机关我们不清楚,地下迷宫我们不熟悉,黑衣人有好几个,还有看门人。我们人手不够。”
公子田训说:“所以不能硬闯。得用脑子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巷口,探出头看着宅院的方向。院墙上的碎玻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光。院门紧闭,岗亭里的看门人缩在棉被里打盹。一切如常。“演凌不在湖州城。他的夫人冰齐双不帮我们,四叔演丰也帮不了。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。但自己不够,就需要等。等一个机会。”
耀华兴问:“等什么机会?”
公子田训说:“等看门人换班,等黑衣人换岗,等冰齐双出门,等演丰睡着。等所有防备最松懈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晚,子时。我们再试一次。”
子时,夜最深的时候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。风从北边刮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五个人贴着墙根,绕到宅院后面。心氏第一个翻墙进去,落地无声。片刻后,后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四个人鱼贯而入。
院子里很暗,只有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。冰齐双还没有睡。岗亭里的看门人换了一班,新换上的两个缩在棉被里,呼噜声很轻。侧屋黑着灯,黑衣人应该睡了。东厢房也黑着灯,演丰的咳嗽声停了,他也睡了。
公子田训压低声音:“分两路。心姑娘和赵姑娘从地下走,找林香。我和三公子、耀姑娘、寒春从上面走,找钥匙。”
心氏点头,脚上的雪橇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滑向柴房——那里有通往地下的入口。赵柳跟在她后面。公子田训带着其余三人走向正屋。正屋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公子田训轻轻推了一下,门从里面闩上了。他绕到窗户边,窗户钉死了,看不到里面。他又绕到屋后,那里有一扇小门,虚掩着。
公子田训推开小门,侧身进去。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正屋的后厅。后厅里没有人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。桌上放着一串钥匙,铜的,大大小小十几把。
运费业眼睛一亮:“钥匙!”他冲过去,抓起那串钥匙。就在他的手碰到钥匙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别动。”
冰齐双站在走廊入口,手里握着那根粗大的木棍。她的头发散乱,眼睛布满血丝,穿着睡衣,外面披了一件棉袄。她显然刚从床上起来,但她的手很稳,木棍握得很紧。
“放下钥匙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运费业握着钥匙,没有动。公子田训挡在他前面,看着冰齐双:“我们只是想救人。不想伤害你。”
冰齐双说:“你们已经伤害了。你们闯进我家,偷我的钥匙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放下钥匙,出去。不然我不客气了。”
公子田训没有动。冰齐双举起木棍,一棍砸在旁边的椅子上。“砰”的一声,椅子腿断了。运费业的手抖了一下,钥匙掉在地上。冰齐双走过来,弯腰捡起钥匙,攥在手里。“你们走吧。别再来。下次我不会只砸椅子了。”
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运费业跟在后面。耀华兴拉着寒春。四个人走出正屋,从后门出了院子。
他们回到巷子里,赵柳和心氏已经等在那里了。赵柳的短刀上有血——不是她的,是黑衣人的。她的左臂绷带又渗血了。心氏的衣服上沾着泥土,但看起来没有受伤。
公子田训问:“找到了吗?”
赵柳摇头:“没有。地下迷宫太大,我们刚进去就被发现了。两个黑衣人追上来,我们打了一架,撤出来了。”
寒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耀华兴搂着她,没有说话。
七月二十八日清晨,五个人又在巷子里碰头。一夜没睡,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运费业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耀华兴的嘴唇干裂出血。寒春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她已经不哭了,但她的眼神让人心里发堵。
公子田训说:“昨天的办法不行。冰齐双守着钥匙,地下迷宫里有人巡逻。我们得换策略。”
赵柳问:“换什么?”
公子田训说:“声东击西。派人从正面佯攻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。其他人从后面进去,找林香。”
运费业说:“谁佯攻?”
公子田训看着他:“你。”
运费业的脸白了:“我?我去送死?”
公子田训说:“不是送死。只是制造动静。你从正门冲过去,砸门,喊叫,把看门人和黑衣人都引到前院。他们追你,你就跑。他们不追,你就继续砸。”
运费业咽了口唾沫:“万一他们追上了呢?”
公子田训说:“跑快点。”
当天下午,第二次救援开始。运费业深吸一口气,从巷子里冲出来,跑到宅院正门前,一脚踹在门板上。“砰!”门板晃了一下。他又踹,“砰!砰!”岗亭里的看门人被惊醒了,探出头,看到运费业,愣了一下,然后吹响了哨子。两个黑衣人手握短刀从侧屋冲出来,朝运费业扑过去。
运费业转身就跑。他跑得飞快,两条腿像装了弹簧,连滚带爬地冲进巷子里。黑衣人追了几步,停下来,转身回去了。
公子田训从墙头上看到这一幕,皱眉:“他们不上当。只追了几步就回去了。”
赵柳握紧短刀:“那就再试。三公子,你再去。”
运费业喘着粗气:“还去?我腿都软了。”
公子田训说:“去。这次砸门的时候喊话。喊冰齐双的名字,喊演丰的名字。喊得越难听越好。”
运费业咬着牙,又冲了出去。这次他不仅踹门,还骂:“冰齐双!你出来!你男人抓了我们的人,你不放人,我们就砸了你家!”他骂得很难听,什么“缩头乌龟”“夫唱妇随”“蛇鼠一窝”。门里面没有反应。他又骂:“演丰!你老了不中用了!你管不了演凌,你连自己都管不了!”东厢房的窗户动了一下,窗帘被掀开一角。演丰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他看着运费业,没有说话,又把窗帘放下了。两个黑衣人又冲了出来。这次他们没有追运费业,而是直接冲向巷子——他们发现了公子田训他们。
赵柳从巷子里冲出来,短刀与黑衣人的刀碰撞在一起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心氏也冲了出来,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,一脚踢翻另一个黑衣人。公子田训拉着耀华兴和寒春往后撤。运费业从正门跑回来,气喘吁吁。
赵柳且战且退,心氏掩护她。两人退到巷口,黑衣人没有追上来,转身回去了。
第二次救援,又失败了。
七月二十九日清晨,五个人还蹲在巷子里。运费业的鞋跑丢了一只,脚趾冻得发紫,他用棉袄下摆裹住脚,缩在墙根下。寒春已经不哭了,她的眼睛干涩红肿,直直地盯着宅院的方向,像一尊石像。
公子田训靠墙坐着,闭着眼睛,他的嘴唇干裂,嗓子沙哑,但他还在说话:“今天最后一次。如果再救不出来,我们就回南桂城。”
寒春猛地转头:“回南桂城?林香还在里面!”
公子田训睁开眼睛看着她:“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天,试了三次,都失败了。演凌随时可能回来。他回来了,我们更救不了林香。回南桂城,找更多的帮手,再回来。”
寒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:“更多的帮手?谁?红镜武?他走了。红镜氏?也走了。我们只有这些人。”
公子田训说:“还有林太阳的旧部。还有红门的兵。还有南桂城的百姓。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寒春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公子田训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:“今天最后一次。心姑娘和赵姑娘从地下走,我和三公子从正门走,耀姑娘和寒春从后门走。同时行动,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”
午时三刻,五个人同时行动。心氏和赵柳翻墙进入后院,从柴房下到地下迷宫。公子田训和运费业冲到正门前,用木桩撞门。门闩松动,门板裂开一道缝。耀华兴和寒春从后门翻墙进去,直奔东厢房——他们想挟持演丰,换林香。
门被撞开了。公子田训和运费业冲进院子。岗亭里的看门人吹哨,黑衣人冲出来,双方在院子里打成一团。耀华兴和寒春冲进东厢房,演丰躺在榻上,看到她们,想坐起来,没撑住,又躺了回去。
耀华兴说:“四叔,我们不伤害你。你帮我们,让黑衣人停手,放了林香。”
演丰咳嗽了几声,声音沙哑:“我帮不了你们。他们不听我的。”
寒春跪在榻前,泪流满面:“求你了,我妹妹才十五岁。她什么都不懂。她没得罪过你们。”
演丰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们走吧。趁他们还没下死手。”他提高了声音,“外面的,别打了!让他们走!”院子里的打斗声停了。黑衣人退到一旁。公子田训扶着受伤的运费业,耀华兴扶着寒春,赵柳和心氏从地下爬上来,五个人退出了宅院。
第三次救援,还是失败了。
天黑了。五个人回到那条窄巷子里。没有人说话。寒春靠着墙,闭着眼睛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运费业把跑丢的那只鞋找回来了,穿在脚上,脚趾冻得发紫,他不敢脱鞋,怕脱了就穿不上了。耀华兴把暖壶里的水倒出来一点,敷在运费业的脚趾上,运费业疼得直咧嘴,但没有喊出来。公子田训靠着墙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赵柳握着短刀,站在巷口,她的左臂绷带又渗血了,她没有管。
心氏坐在木桶上,闭着眼睛,耳朵在动。她能听到宅院里林香的呼吸声,很轻,但平稳。她也能听到远处官道上一个人的脚步声——演凌回来了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心氏说。
公子田训站直了身体:“谁?”
心氏说:“演凌。他快进城了。”
运费业的脸白了:“他回来了?那我们……”
公子田训说:“走。回南桂城。”
寒春说:“林香怎么办?”
公子田训看着她:“先回去。从长计议。”
寒春还想说什么,公子田训已经转身向巷口走去。其他人跟在他后面。寒春站在原地,看着宅院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他们走了。
五个人走出湖州城,走上官道。雪很深,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艰难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。身后,湖州城的城墙渐渐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。
运费业的脚疼得厉害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耀华兴扶着他,自己的腿也在发抖。寒春走在最后面,不时回头看一眼湖州城的方向。公子田训走在最前面,手里没有防御图,但他的脑子里装着回南桂城的路。心氏走在队伍旁边,脚上绑着雪橇,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滑行。
他们走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南桂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。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熄,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,像远方召唤的手。
运费业看着那些光,忽然说:“林香会没事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重复了一遍: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嗯。”
寒春低下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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