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八年十月十三日清晨,河南区湖州城。
天色微明,晨雾如纱,笼罩着这座宁静的城池。气温十六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四十八,微风轻拂。这是深秋时节典型的一个早晨——不冷不热,干爽宜人。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。院墙上爬满了常春藤,叶子已经开始泛红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这寂静。
刺客演凌推开院门,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。
他的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那是被捕兽夹咬伤的伤口。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,绷带从额头缠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的衣服破破烂烂,沾满了泥土和血渍,像一件穿了几年的破布。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,那是汗水、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走进院子,看到夫人冰齐双正站在正屋门口,手里握着那根粗大的木棍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是失望,是心疼,还是无奈,连她自己都分不清。
“回来了?”冰齐双开口,声音平淡。
演凌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“呵呵呵,”冰齐双笑了,那笑声很冷,很涩,“又没有抓到单族人,是不是?”
演凌的头低得更低了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“没抓到……根本没抓到……”
冰齐双走过来,用木棍戳了戳他的肩膀:“你说你,第十二次了!十二次!你去南桂城十二次了!被鱼咬了四次,被抓了五次,被泥石流冲了一次,被滚石砸了一次,这次又被捕兽夹咬了!你说你是不是废物?”
演凌缩着脖子,不敢反驳。他知道夫人说得对,他确实是废物。十二次了,一次都没成功。他连一个单族人都没抓到过,每次都是狼狈逃回来,每次都是一身伤。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夫人,对不起那些买武器的钱,对不起那些熬夜等待的夜晚。
冰齐双还想再骂,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“谁?”她警觉地问。
“我,演丰。”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,“四叔来了!”
演凌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四叔?他怎么会来?
冰齐双走过去,打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脚踩一双牛皮靴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,是他的徒弟。
演丰,凌族的老刺客,演凌的四叔。他年轻时曾在河北区混过,据说抓过不少单族人,在凌族中颇有名气。后来年纪大了,就退居二线,在湖州城开了一家武馆,教徒弟。演凌从小就崇拜这个四叔,觉得他是最厉害的刺客。
“四叔!”演凌激动地喊了一声,想要站起来,但左腿一疼,又坐了回去。
演丰走进院子,看到演凌那副狼狈样,皱起了眉头。“你这小子,怎么搞成这样?”
演凌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冰齐双叹了口气:“他又去南桂城了,第十二次,又失败了。这次是被捕兽夹咬的,左腿差点废了。”
演丰蹲下来,掀开演凌腿上的绷带,看了看伤口。伤口很深,锯齿印清晰可见,肉都翻出来了,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。他皱了皱眉,重新把绷带缠好。
“你这抓捕技巧,非常的烂。”演丰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你就这么去抓单族人,不失败才怪。”
演凌抬起头,看着他:“四叔,我……我尽力了……”
“尽力?”演丰冷笑,“尽力有什么用?要的是结果!你没抓到人,就是失败,就是废物!”
演凌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演丰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你跟着我,我陪你学。我教你抓单族人。”
演凌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:“四叔,您愿意教我?”
演丰点头:“你是我侄子,我不能看着你一直这么废物下去。跟我走,我带你去南桂城,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抓捕。”
冰齐双皱眉:“四叔,他现在一身的伤,能去吗?”
演丰摆手:“这点伤算什么?我当年腿上中了两箭,还追了单族人十里地,最后把人抓回来了。男子汉大丈夫,这点伤就喊疼?”
演凌咬着牙,站起来:“四叔,我跟你去!”
冰齐双想要拦,但看着演凌那坚定的眼神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她叹了口气:“去吧去吧,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。”
演丰拍拍演凌的肩膀:“这才是我的侄子!走,现在就出发!”
演凌跟着演丰,走出了湖州城。两个徒弟跟在后面,一人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。
演丰走在最前面,步伐稳健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演凌说:“小子,你听好了。抓单族人,不是靠蛮力,是靠脑子。”
演凌一瘸一拐地跟着,认真听着。
“首先,你要了解他们。”演丰竖起一根手指,“他们每天几点起床,几点吃饭,几点出门,几点回家,喜欢去哪,不喜欢去哪,怕什么,不怕什么。这些你都要摸清楚。”
演凌点头:“我摸清楚了一些。他们每天上午会去太医馆后院聊天,下午会去城东吃冰粉,偶尔会去温春河玩水……”
演丰摆手:“不够!远远不够!你知道他们睡觉的时候头朝哪边吗?你知道他们上厕所的时候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吗?你知道他们害怕什么动物吗?你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颜色吗?”
演凌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些。
演丰得意地说:“我当年抓单族人的时候,连他们穿什么颜色的内衣都摸清楚了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你连对方穿什么颜色的内衣都不知道,怎么抓?”
演凌佩服得五体投地:“四叔,您太厉害了!那您当年抓了多少单族人?”
演丰仰起头,眼中闪着得意的光:“不多,也就几十个吧。河北区的、河南区的、湖北区的,都抓过。最厉害的一次,一个人抓了三个,一天之内!”
两个徒弟在后面连连点头,一脸崇拜。
演凌的眼睛都亮了:“四叔,您太厉害了!那您教教我,怎么才能一次抓三个?”
演丰清了清嗓子,开始吹嘘他的“辉煌战绩”。
“那是在河北区,我一个人潜入一个村子。那三个单族人正在院子里吃饭,我翻墙进去,一刀一个,全放倒了。然后用绳子一捆,扛起来就跑。从进村到出村,不到一刻钟!”
演凌听得入迷:“那他们没反抗吗?”
“反抗?”演丰冷笑,“他们连我人都没看到,怎么反抗?我这叫神出鬼没!”
演凌连连点头,心中对四叔的崇拜又多了几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演丰说的这些,全都是编的。他年轻时确实当过刺客,但没抓过几个单族人,更别说一次抓三个了。那些“辉煌战绩”,都是他这些年吹牛吹出来的。但他的演技太好了,好到演凌完全看不出来。
演凌跟着演丰,沿着官道向南走去。太阳渐渐升高,雾气散去,路两旁的田野里,稻子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。远处有几棵柿子树,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演凌一瘸一拐地走着,左腿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不想在四叔面前丢脸。演丰走得不快,但也不慢。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吹嘘他的“经验”。
“小子,你要记住,抓单族人,最重要的是选对时机。白天不行,他们人多;晚上不行,他们关门。最好的时机是清晨,他们刚睡醒,脑子还不清醒,反应也慢。这时候动手,十拿九稳。”
演凌问:“那他们要是醒了怎么办?”
演丰摆手:“醒了也不怕。你手里有刀,他们手里没刀。你一个人,他们几个人?你一刀一个,他们敢上来?”
演凌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还有一个要点,”演丰竖起两根手指,“要选软柿子捏。别去招惹那个心氏,她厉害。选那个三公子运费业,他贪吃贪睡,最好抓。”
演凌点头:“我试过抓他好几次,但每次都被他跑了。”
演丰冷笑:“那是你方法不对。抓他,不能用蛮力,要用脑子。他贪吃,你就用吃的引他。他贪睡,你就趁他睡觉的时候下手。你非要跟他硬碰硬,不失败才怪。”
演凌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!四叔,您真是太厉害了!”
演丰得意地笑了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路,演丰忽然停下,指着远处的一座城池:“那就是南桂城?”
演凌点头:“对,那就是南桂城。”
演丰眯着眼看了看,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笑:“等着,四叔带你进去,抓几个人出来。”
公元八年十月十四日清晨,湖北区南桂城。
天色微明,晨雾如纱,笼罩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池。气温九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四十二,清冷清冷的,让人忍不住缩脖子。这是深秋时节典型的早晨——冷,但不刺骨;干,但不燥。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,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轻盈。树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落下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
太医馆后院的病房里,八个人正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,吃早饭。
三公子运费业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三碗英州烧鹅、两碗冰粉、一笼包子、一碟酱菜、一碗白粥。他左手拿着一只烧鹅腿,右手拿着一个包子,左边咬一口,右边咬一口,吃得满嘴流油。
耀华兴坐在他旁边,面前摆着一碗白粥、一碟酱菜、一个馒头。她吃得不多,但很精致,每一口都慢慢嚼,细细品。
葡萄氏-寒春和妹妹林香坐在一起,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碗小米粥、一个鸡蛋、一小碟咸菜。寒春把鸡蛋剥好,递给林香,林香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公子田训坐在桌子的另一边,面前摆着一碗豆浆、两根油条、一小碟白糖。他把油条掰成小段,蘸着豆浆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。
红镜武盘腿坐在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大碗面条、两个荷包蛋、一碟辣椒油。他呼噜呼噜地吃着,面条吸得震天响,辣椒油溅了一脸。
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身旁,面前摆着一碗白粥、一小碟咸菜。她吃得很少,每一口都吃得很慢,像是不饿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赵柳靠在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碗馄饨、一个烧饼。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,送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,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动静。
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面前摆着一碗白粥、一个馒头。她没有动筷子,只是闭着眼睛,似睡非睡。她的耳朵在动,听着周围的一切声音。
“今天这包子真好吃。”运费业咽下一口包子,满足地说。
耀华兴笑道:“你哪天不说好吃?”
运费业嘿嘿一笑:“那是因为每天都好吃!”
葡萄氏-林香问:“三公子,你吃这么多,不怕撑着?”
运费业拍拍肚子:“没事,我这肚子是铁打的,撑不坏。”
公子田训放下筷子,看着众人,忽然说:“这几天太安静了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公子田训继续说:“演凌跑了之后,一直没动静。这不像他的风格。”
赵柳点头:“确实。他那种人,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红镜武咽下一口面条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伟大的先知预判,他还会再来!”
赵柳翻了个白眼:“你那破先知,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红镜武讪讪道:“这次是真的……”
耀华兴叹了口气:“来就来吧。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被他骚扰了。”
运费业咬了一口烧鹅,满不在乎地说:“对啊,怕什么?他来了,我们就再抓他一次。”
众人笑了。
窗外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圆桌上,照在那些碗筷上,照在那些笑脸,暖暖的。太医馆的院子里,几片黄叶飘落,在风中打着旋。
没有人知道,此刻的南桂城外,两个刺客正在悄悄靠近。
——未完待续 请等下一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