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亚拉斯特大陆,沙漠国度艾隆国,达弥港。
“海象号”与“海妖号”终于抵达了艾隆国的达弥港,海风裹挟着灼热的沙砾扑面而来,与深海的清冷截然不同。
码头港口船只往来穿梭,各色风帆如林,码头上人声鼎沸,异域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海象号”船长瑞昂跳下舷梯,跟一个四十出头,皮肤赤褐色,脸上的皱纹像被沙风刻出来的沟壑的人攀谈起来,那人裹着垂坠感极佳的白色丝绸长袍,头戴红白格子缠布,正是达弥港的引路人,名叫伊本·提贾瑞。
伊本·提贾瑞操着一口伊特里斯语,语调沙哑而急促,他显得非常开心,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,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。
“希亚莱斯大人,真神保佑您平安归来!”他向着“海妖号”上的“黑爵士”希亚莱斯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希亚莱斯看见他,站在船上向他致意,并用一口流利的伊特里斯语回应道:“伊本,好久不见,你的气色看起来比这沙漠的阳光还要好。”
伊本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,笑容在赤褐色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灿烂,“感谢真神,这两年的贸易愈发繁荣,连风里都带着金币的味道。”
希亚莱斯一个健步跃下甲板,动作轻盈,稳稳落地,嘴角噙着一抹久别重逢的笑意。
他张开双臂,给了伊本一个结实的拥抱,感受着老友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沙漠气息的温热,“赛里昂斯玛伊拉,感谢真神,我的朋友,你身体还是那样硬朗。”
伊本热情地挽住他的手臂,“赛里昂斯玛伊拉,当然啦,我的朋友,没想到这么多年了,还能收到你的信,更没想到你会亲自带着船队回来。”
正此时,船上的众人也纷纷跳下船,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港口城市。
众人则被眼前金碧辉煌的景象晃了眼,郑朽眯起眼打量着远处高耸的宣礼塔,乱春秋则饶有兴致地小声问他,“你有没有发现,这种建筑风格,咱们在宇族那里见过。”
郑朽轻哼一声,目光扫过那些承重的巨型花岗岩石柱,那些有着精致浮雕的砂岩装饰,“废话,都是宇族教出来的,有什么稀奇?”
乱春秋撇撇嘴,“每天板着个臭脸,就你懂!”
李伊慢慢扶着赵晴走下舷梯,听着师父和乱春秋的斗嘴,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您二位从亚华大陆都吵到菲亚拉斯特大陆了,难道就不打算歇歇嘴?”
赵晴听了伊莲娜的话,将自己用黑纱裹得严严实实,她轻笑一声,指尖轻轻点了点李伊的额头,“你呀,多操心操心自己吧,这日头毒得很,快把面纱戴好,别晒坏了皮肤。”
李伊依言拉下面纱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伊莲娜也利落地跳下船,她虽未捂得那么严实,但也用红纱遮住了容颜,只露出一双灵动狡黠的眸子,顺手替赵晴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纱巾,“可得注意了,这伊特里斯人的规矩,要是看见未婚女人的面容,就得娶了她,到时候你李伊哥哥可就要哭鼻子了。”
李伊闻言,无奈地苦笑一声,伸手替她将被风吹起的纱巾角仔细掖好,赵晴则抿嘴一笑,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与默契。
那崔元君听伊莲娜这话,突然来了兴致,“嫂子,真的吗?真有这样的习俗?”
伊莲娜斜眼瞅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真有,但你要小心,这里的男人可没李伊这般好脾气,若是看了不该看的,怕是要被掏去内脏,扔进沙漠喂秃鹫。”
崔元君闻言,摆了摆手,“嫂子,可莫开这种玩笑!”
“不信你试试,到了这里你最好管住自己的下半身。”伊莲娜说罢不再理会他。
擎天一个猛跳,从船上跃到码头坚实的石板上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
汐鳞族族长狄莫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,笑道:“你可别这么张扬,这里的人信奉‘静默’,你这一跳,可是把半个码头的目光都招来了。”
擎天吐了吐舌头,赶紧收敛起那一身张扬的劲力,“这里的人好客吗?有没有特别好吃的东西?”
李伊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嘻嘻地道:“有,当然有,牛羊肉,骆驼肉,蜂蜜,还有那甜得发腻的椰枣,以及用仓巴红花和玫瑰水调制的甜茶。”
擎天听着听着,口水已经流出来了,赵晴赶忙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,笑道:“行了,先别说了,瞧他这馋样,还没进城呢,魂儿先被香味勾走了。”
李伊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,忙岔开话题道:“真人,聂轲和豫浪大哥呢?他们怎么没跟下来?”
郑朽指了指远处熙攘的集市,李伊发现聂轲与豫浪早已隐入人群,似在探查周遭动静。
肃穆真人则立于船头,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处港口,似在审视这异域风土中潜藏的暗流,片刻后,他见众人已下了船,才缓缓踏下舷梯。
希亚莱斯招呼众人,“都跟紧了,这地方鱼龙混杂,莫要走散,咱们今晚去伊本家的宅邸歇脚。”
伊本家族在达弥港一带颇有声望,宅邸位于达弥港北十里外的绿洲边缘。
那里高墙深院,既能避开港口的喧嚣与窥探,又便于随时出海。
不到半个时辰,众人便穿过熙攘的集市,抵达了那片被椰林环抱的静谧宅邸。
宅邸大门厚重,雕花繁复,两名身着白袍的守卫举着长矛肃立两侧,见到主人伊本,立刻恭敬地行礼,推开大门,露出一方幽深庭院。
院内清泉潺潺,棕榈摇曳,与门外的尘嚣仿佛隔了两个世界。
伊本将客人们让到屋顶的大平台上,屋顶的地上早铺好了厚实的地毯,摆上了精致的银盘与琉璃盏。
伊本亲自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甜茶,茶香中混着玫瑰与仓巴红花的馥郁,李伊深怕擎天的体重压塌了这屋顶,不住地提醒他,“轻点坐,这屋顶虽结实,也经不住你的折腾,想吃什么告诉我,我给你拿。”
擎天虽有些按耐不住,但还是乖乖盘腿坐下,双手捧着银盘,大口吃着餐前小点,那金黄酥脆的烤饼蘸着浓稠的鹰嘴豆泥,入口即化,豆香与芝麻酱的醇厚在舌尖交织,杏仁浓汤的温润顺着喉头滑下,驱散了连日海风的咸涩与疲惫。
不多时,主菜便陆续呈上,烤羊、填瓤甜瓜、醋香炖肉,每一口都透着异域风情的浓烈与奔放;
蜜渍果脯、蜂蜜甜点,也让赵晴尝到了几分新奇,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温婉,虽然在皇宫里见惯了珍馐,品尝过不少进贡的奇珍异果,却不及这新鲜、当地风物来得真切。
香料烩饭、蜜渍饭也是十分可口,米粒饱满晶莹,吸饱了仓巴红花与肉汁的精华,吃起来软糯弹牙,每一口都带着阳光与土地的热烈馈赠。
崔元君嘴上享用着这满桌珍馐,目光越过喧闹的宴席,寻找着美酒的踪迹。
一旁的瑞昂连忙提醒他,“伊特里斯人,甚至是信仰他们所谓的‘真神’的信徒,在任何时候都是滴酒不沾的,咱们还是入乡随俗,喝这甜茶吧。”
崔元君闻言,只得悻悻收回目光,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,那甜腻的茶汤入喉,顿时让他有些意兴阑珊,只觉喉间发紧,远不如那琉璃杯中的佳酿来得痛快。
瑞昂见他神色郁郁,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“还有啊,在个国度,是没有供你消遣的女人的,这里的规矩森严,你最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崔元君苦笑一声,但嘴上却强装镇定,“我乃读书人,求的是胸中丘壑,而非皮囊之欢。这清茶虽淡,却也能品出几分回甘,正如这异乡的风土,初尝生涩,细品方知韵味深长。”
不多时,一群女子身着黑纱,面覆轻绡来到平台中央,她们持特殊的琴、笛、手鼓与铃铛,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然起舞。
黑纱轻扬间,半遮半掩露出的一双双眼眸,如星辰般流转,腰肢轻摆间似有风沙掠过荒漠的苍凉与柔美。
崔元君虽无美酒佐兴,却也被这异域舞步勾去了魂魄。
不多时,又有乐手合奏,有诗人吟唱起古老的颂诗,那苍凉而雄浑的嗓音穿透了喧嚣,将众人的思绪引向遥远的传说与荒原。
伊莲娜跟随希亚莱斯多年,对伊特里斯语也较为熟悉,便低声为李伊和赵晴译解那颂诗中的深意,后来经过乱春秋整理,更为精确,诗云:
真神之光,普照荒原,万物生息皆承其恩泽,它不会因疾病般地侵蚀信仰。
风沙为笔,岁月为卷,百族兴衰皆镌刻烙印,它不随胜利者的欢呼而褪色。
你若自诩为王,终将被时间埋葬。
你若甘为尘土,反能融入永恒。
赛里昂斯玛伊拉,以血为墨,书写不屈的尊严。
宁可高傲地死,不可卑微地生。
虚伪要是能诵经如歌,心便成为铁石;
诚实即使在沙漠咒骂,灵魂却在天堂。
真神从不让邪恶污染他的眼睛,
夜莺会听见他灵魂的回响。
赛里昂斯玛伊拉,以血为墨,书写不屈的尊严。
那诗句如古老的咒语,诵者以循环呼吸法巧妙地延长音节,如灵魂在风中升腾,在烛火摇曳中反复回荡。
当夜,众人在颂诗的余韵中沉沉睡去,唯有篝火噼啪作响,似在回应那古老的誓言。
次日,希亚莱斯安排手下人去置办几十峰骆驼与耐旱的饮水囊,郑朽自然也闲不住,在集市上东挑西选,专寻那些奇门遁甲的玩意儿,嘴里还念叨着要备些防身的“土特产”,惹得路人侧目。
瑞昂全程跟着他,因为他发现这“神匠”的名号那真是实至名归,这老家伙看东西的眼光毒辣得很,专挑那些看似破烂却暗藏玄机的物件,而且他还能造出令人拍案叫绝的精巧机关,与那些在某种特定环境中能发挥奇效的物件。
因此,但凡郑朽看中的物件,瑞昂便毫不犹豫地买下,生怕错过什么能救命的宝贝。
“史魔”乱春秋也买了不少东西,多是些泛黄的古籍与残卷,当然这些是他视若珍宝的物件,仿佛那是比金银更珍贵的财富。
伊莲娜则带着赵晴、李伊和擎天穿梭于市井之间,主要是采购一些烹饪的香料,顺便为赵晴挑选一些香囊、玫瑰水、海娜、古皂、杏仁油,包括一些丝巾、饰品,每一件都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,赵晴爱不释手,眼中闪烁着少女特有的欢喜。
李伊对脂粉香料兴致缺缺,却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脚步,目光被一位吹笛的盲眼老者所吸引。
那笛声苍凉悠远,似在诉说一段被风沙掩埋的往事,令人心神俱醉。
更有趣的是,那老者吹笛子的方式,他将吹嘴放在口腔两颗上门牙之间,靠舌头和上唇活动推动气流,介乎于宗图的笛与箫之间。
赵晴也看出了李伊的心思,微笑道,“这一幕,真像当时咱们在伽纳斯,听那位前辈吹奏的排箫一样,要不过去买一个?”
李伊闻言,冲赵晴眨了眨眼,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,“果然,还是我的晴儿最懂我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并肩向那盲眼老者走去,伊莲娜和擎天也饶有兴致地跟了上去。
老者虽目不能视,却似早已感知到众人的靠近,笛声未停,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待一曲终了,李伊上前恭敬行礼,忙拉着伊莲娜给翻译,询问这笛子的名称、来历与吹奏技法。
伊莲娜轻声译道:“此笛名‘奈伊笛’,乃是用芦苇杆或节竹制成,运气较重,口风较紧,音量大小对比强烈,长的发音低沉浑厚,短的则清越激昂。”
伊莲娜说着便开始跟老者问起价格,老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伊莲娜二话不说便掏出三枚银币放入老者掌心。
老者微微颔首,将一长一短两支笛子递到李伊手中,李伊恭敬地接过,又让伊莲娜翻译,想学那独特的吹奏之法和老者刚刚吹奏的那首曲子。
老者并未直接作答,而是将干枯的手指按在李伊的手背上,居然用一口流利的宗图语,引导他调整呼吸与唇形,“奈伊笛之魂,不在指法,而在心息。你且闭目,听风穿过芦苇的声音。”
众人一听这盲眼老者竟通晓宗图语,不禁面露惊色,李伊更是深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