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恪对这些人,依旧保持着一份礼节。
他未必亲自一一接见,但总会让管家或身边的幕僚妥善接待,礼物酌情收下,诉求仔细聆听,不做明确承诺,但会给予一些模棱两可却让人抱有希望的回应,比如“侯爷记下了”、“若有合适机会,定会考虑”、“夫人那边,或许有些庶务可合作”。
这种态度,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不断投下饵料打窝,吸引着越来越多的鱼儿聚拢过来。
这样的盛况,其实在京城并不稀奇。
当年权倾朝野的首辅严嵩,其府邸门前可比这热闹十倍,说是门庭若市、贿赂公行亦不为过。
后来的徐阶徐阁老,地位稳固时,投献者、走门路的人也是络绎不绝。
但对一向以“孤臣”、“能臣”形象示人,刻意保持低调、避免结党嫌疑的陈恪来说,这确是头一遭如此不避嫌地接见各方势力,尤其是武勋集团。
但此时此刻,刚刚大胜归来的陈恪,谁敢在他头上嚼舌根?
言官御史们仿佛集体失声。
在赏赐章程还未议定的时候弹劾陈恪?
那不仅是不识时务,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皇帝第一个就不会答应。
高拱和赵贞吉或许心中警惕,但明面上也必须对功臣保持足够的尊重和礼遇。
因此,尽管陈恪府前车马盈门,尽管他与勋贵往来密切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朝堂之上却是一片奇异的沉默,至少是公开的沉默。
大家都在看,等待皇帝的态度,等待陈恪下一步的动作,也在重新评估这位靖海侯的真实能量。
况且,不光是勋贵,朝堂上文官体系内,陈恪的潜在支持者,也开始浮出水面,只是方式更为含蓄、更为隐蔽。
陈恪是什么出身?两榜进士,状元及第,标准的文官正途。
他担任过翰林院修撰、讲读,是名副其实的“帝师”。
他在兵部时提拔或赏识过一批年轻的翰林官和庶吉士,这些人如今已渐渐步入朝廷中层,散布在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等衙门。
他们或许官职不显,但位置关键,消息灵通。
更重要的是陈恪的影响力。
他开海禁、重商利、讲实学、改良火器、整顿漕运、在地方推行新法……这一系列举措,虽然触动了许多守旧势力的利益,但也实实在在地吸引了一批认同“经世致用”、不满于空谈性理念的官员。
这些官员未必身居高位,可能只是部院的主事、郎中,地方的知府、知州,但他们有实权,有办事能力,对朝廷积弊有切肤之痛,对陈恪能做成实事的风格心存敬佩甚至向往。
以往陈恪低调,他们不敢公然靠拢。
如今陈恪似乎有开宗立派的迹象,这些人心中那点被压抑的念头,便开始悄悄活动。
此外,还有一批与陈恪有学术渊源的士人。
他与心学泰斗钱德洪、王畿关系极深,虽然其学说已与传统心学有异,更偏向“知行合一”的事功层面,但师门渊源仍在。
王、钱二老的众多弟子、再传弟子遍布朝野,其中不乏对陈恪理念暗自认同者。
陈恪在金华乡讲学数年,虽是被动成为精神偶像,却也着实影响了一批青年士子,其中已有人考取功名,进入仕途。
这些,都是潜在的支持力量。
于是,在靖海侯府门外车马喧嚣的同时,京城各个角落的茶楼、酒肆、私宅中,关于陈恪的议论也悄然增多。
“听闻靖海侯此番回京,气象大不相同了。英国公、阳武侯联袂拜访,谈了近一个时辰!”
“何止!这几日,往靖海侯府递帖子、送礼的勋贵,怕是有十几家了吧?侯爷竟是来者不拒,虽未全见,但这态度……”
“哼,武人勋戚,抱团取暖罢了。朝廷终究是士大夫的朝廷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靖海侯可是正经的状元出身,文官底色。你莫忘了,李石麓可是侯爷至交,此番侯爷在东南,李部堂在上海打理神机火药局,可是出了大力的。还有,当年杨仲芳下诏狱,可是侯爷冒险救护……”
“不错,赵阁老,当年在苏州,不也得过侯爷分润的军功?虽然后来……但香火情总在。户部、工部里,可有不少是当年侯爷开海、办火药局时提拔起来的实干之才。”
“听说通政司右参议,新补的那个,就是嘉靖三十九年恩科的进士,那科副主考可是靖海侯!这算不算座师?”
“还有都察院,福建道那位新晋的监察御史,据说是金华乡人,听过侯爷讲学,对侯爷的‘经世’之说推崇备至……”
议论纷纷,真假混杂。
但有一点逐渐清晰:当陈恪的大旗没有明确立起来的时候,很多人或许觉得他虽有能力,但根基尚浅,是依附皇权的“孤臣”,是皇帝用来办事的“利器”,自身党羽不多。
他的支持者散落在各处,不显山不露水。
而当陈恪此番回京,一改往日低调作风,以一种近乎坦然的姿态接纳各方的靠拢时,人们才悚然惊觉,那面看似刚刚树起的“靖海侯”大旗之下,影影绰绰,竟然已经站了这么多人!
有纵横海上、功勋彪炳的嫡系将领。
有盘根错节、实力雄厚的顶级勋贵集团。
有遍布朝野中下层的务实官员。
有因科举、师门、乡土、旧谊而联系在一起的中低层文官;
有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作为财力后盾。
甚至,还有皇帝那份此刻绝对不愿轻易打破的信任与倚重。
这些人,这些力量,以往如同潜伏的暗流,分散的沙石。
如今,陈恪似乎只是稍稍展示了一下姿态,那暗流便开始涌动,沙石便朝着旗杆下方汇聚。
虽然尚未凝结成一块铁板,但那种“密集”的态势,已经足以让任何有心人感到震撼,感到警惕,也感到……一种大势将起的预兆。
封赏事宜没想象那么快。
功绩太大,牵涉太广,人员太多,需要兵部、吏部、礼部、户部反复核验、商议、扯皮,更需要皇帝和内阁最终定夺。这需要时间。
而陈恪,似乎也并不急于催促。他安然待在靖海侯府中,每日里,或接待访客,或教导儿子,或与妻子商议家事商事,或翻阅这些年来积压的朝廷邸报和各方消息,仿佛只是一个功成身退、享受天伦的富贵闲人。
只有极少数有心人,比如深夜独自在书房对灯沉思的高拱,比如在值房里听着下属汇报侯府访客名单后眼神幽深的赵贞吉,比如那些感受到勋贵集团隐隐躁动而忧心忡忡的清流言官,才能从这份“闲适”背后,嗅到一丝山雨欲来前的沉闷,以及那面悄然矗立、旗下人影日益稠密的“靖海”大旗,所投下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影。
陈恪在等待。等待朝廷的封赏,等待皇帝的态度,也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而他旗下聚集的那些人,那些力量,也在等待,等待他的号令,等待一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,也可能改变这个帝国方向的机会。
京城,依然繁华,依然喧嚣。
但某种平衡,已然被打破。
一种新的格局,正在平静的水面下,悄然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