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三年的冬季,北京城的天色灰蒙蒙的,铅云低垂,压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和深红的宫墙,透出一股沉郁的寒意。靖海侯府内,却因主人的归来,驱散了几分萧瑟。
陈忱已长成挺拔少年,眉眼间既有其母的俊秀,亦有其父的沉静轮廓,只是目光更为清亮,少了那份经年风霜磨砺出的深不见底。
他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身,外罩狐裘,正站在院中,看着仆役备马。
“父亲,”他转向站在廊下的陈恪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“今日去东宫,太子殿下前日便遣人送了帖子来。”
陈恪穿着家常的深蓝道袍,负手而立,闻言只是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:“嗯,去吧。你们自幼相识,先帝在时也常将你们带在身边。多年未见,是该聚聚。”
他没有叮嘱“谨言慎行”,没有告诫“天威难测”,甚至连一句“注意分寸”都没有。
只是平静地看着儿子,目光中有审视,更多的却是一种放手后的淡然。
陈忱顿了顿,似乎有些意外父亲如此干脆,随即拱手:“是,父亲。儿子晚膳前便回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恪摆摆手,“少年人,自有话说。宫里规矩大,但太子既然邀你,便是叙旧为主。你自己把握便是。”
这话说得寻常,却将所有的判断与应对,都交给了自己。
陈忱眼神微动,再次行礼,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嘚嘚,带着几名侯府亲随,消失在府门外长街的拐角。
陈恪目送儿子离去,直到那身影看不见了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阿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侯爷,宫里的冯公公刚才又使了小太监来递话,万岁爷在养心殿后的弘德斋等着,请侯爷巳时正前往。”
“弘德斋……”陈恪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。
那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和召见心腹近臣的地方,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,也非西苑那般先帝修道之所。
地点本身,已透露出此次召见介于公私有之间的微妙性质。
“更衣吧。”他转身向室内走去。
沐浴,薰香,换上符合超品侯爵身份的蟒袍,玉带束腰,梁冠戴正。
镜中之人,胡髯经过精细修剪,虽难掩风霜之色,却更显面容棱角分明,眸光沉静,不怒自威。
与当年那个在裕王府为讲读的年轻状元,早已判若两人。
时辰将至,陈恪乘轿出门。
靖海侯的仪仗不算煊赫,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。
轿子穿过棋盘天街,过东华门,早有得了冯保吩咐的小内侍躬身等候,引着陈恪的轿子一路向内,并未在常见的朝房等候,而是径直往深宫行去。
嘉靖皇帝晚年久居西苑,陈恪当年频繁出入的是万寿宫、精舍,对紫禁城内廷的宫殿反而不那么熟悉。
隆庆帝登基后,搬回了大内,他对西苑那套避刺的做派不甚感冒,反倒因后宫嫔妃众多,将内廷经营得花团锦簇,颇为和谐。
宫道两侧,虽值冬日,仍能见到精心养护的松柏和不时走过的衣着鲜亮的宫女,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丝不同于西苑玄修清冷之气,而是属于世俗帝王的温软与繁杂。
引路的内侍脚步轻快,穿过几重宫门,来到养心殿区域,却未进正殿,而是绕到后侧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。
院门上悬着“弘德斋”的匾额,字迹端正,是隆庆的御笔。
门前,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中年太监,已垂手等候。
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,兼督东厂,冯保。
见到陈恪的轿子落下,冯保立刻抢前几步,亲自打起轿帘,脸上笑容真挚热切,压低了声音:“奴婢给侯爷请安!万岁爷已在里头候着了,特意吩咐,侯爷来了,直接进去便是,不必通传。”
“有劳冯公公。”陈恪踏出轿子,对冯保微微颔首。
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。
冯保能有今日地位,固然有其自身机敏钻营,但当年若非陈恪多次为他出谋划策和暗中进言,他绝难在嘉靖朝后期诡谲的宫廷斗争中脱颖而出,并在新朝顺利接掌司礼监。
这份香火情,加上陈恪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,使得冯保成为陈恪在宫内最坚定,也是最顶级的拥护者之一。
“侯爷折煞奴婢了。”冯保笑得见牙不见眼,侧身引路,“您请,万岁爷今儿心情甚好,一早还念叨侯爷南洋的辛苦呢。”
陈恪不再多言,举步踏入弘德斋。
斋内陈设雅致,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迫人,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起居的随意。
多宝阁上摆着金石玉器,墙上是当代名家的山水,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,奏章文书堆叠整齐,一旁还放着未完的画卷和一只小巧的宣德炉,正袅袅吐着清雅的香气。
书案后,隆庆皇帝朱载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未戴翼善冠,只以玉簪绾发,正拿着朱笔,似在批阅,听到脚步声,便抬起了头。
“臣,陈恪,叩见陛下。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陈恪撩袍,依礼参拜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陈师快快请起!”隆庆立刻放下笔,从御座后站起身,竟是绕过了书案,亲自上前虚扶,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亲近与激动,“此处没有外人,不必行此大礼。看座,看座!冯保,上茶,要朕常喝的那种雨前龙井!”
“谢陛下。”陈恪顺势起身,在御赐的绣墩上坐下,身姿挺拔,并无拘谨之态。
隆庆这才有机会,仔细地打量这位阔别数年的陈师。
他记忆中,最后一次较为亲近的相见,还是自己身为裕王,陈恪担任讲读之时。
那时的陈恪,虽已因开海、平倭渐露头角,气质沉稳,但终究是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宇间尚有挥洒才情的锐气,言谈举止虽恭敬,却也不乏师者的引导与朋友的坦诚。
而眼前之人……隆庆心中暗自震动。
那张脸被海风和岁月刻下了清晰的痕迹,肤色是长期曝晒后的深麦色,眼角有了细纹,下颌线条因消瘦而更加硬朗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部修剪得体的胡髯,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。
那双眼,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,深不见底。
他坐在那里,绯红的袍服衬得他身形略显清瘦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那不是文臣的儒雅,也不是武将的粗豪,而是一种混合了久经杀伐的决断、执掌大权的威严、以及勘破世情的淡漠之后,形成的独特气场。
无需言语,不必动作,便已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。
隆庆心中百味杂陈,有骄傲,有依赖,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,更有一种“故人已非昨日”的淡淡怅惘。
他很快调整了心绪,脸上堆起由衷的笑容,语气热络:
“陈师一路辛苦!朕在京师,日日悬心,直至看到南洋捷报,方知陈师用兵如神,真乃国之柱石!此番功绩,彪炳史册,朕心甚慰,甚慰啊!”
“陛下谬赞。”陈恪微微欠身,声音平稳,“赖陛下天威浩荡,将士用命,三军效死,方有微功。臣不过尽本分而已。”
“诶,陈师过谦了!”隆庆摆手,回到御座坐下,神情变得有些苦恼,搓了搓手,“只是……陈师此番功绩实在太大,朕与内阁、兵部、礼部商议封赏章程,已是多日,仍觉难以彰显陈师之功于万一。通州生擒俺答,先帝已晋封陈师为靖海伯。此次南洋之功,犹有过之……朕实难决断。今日请陈师来,也是想听听陈师自己的意思。伯爵之上,便是侯爵,陈师已是超品靖海侯,世袭罔替……这再往上……”
他目光探寻地看向陈恪。
按制,侯爵之上,便是公爵。
但大明开国以来,非开国、靖难之功,罕有封公者。
陈恪之功,封公绝对说得过去,但这其中牵扯的朝野平衡、祖宗成例、乃至“功高不赏”的隐患,让隆庆极为踌躇。
他既想厚赏以酬功以固恩,又怕赏赐过重,尾大不掉,更惧朝野物议。
这询问,看似尊重,实则是将难题抛回给了陈恪,也是一种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