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篌抬首,声音平稳无波:“臣附议辰荣熠大人之言。三地旧制,乃经年实践之精华,框架已成,推而广之确为良途。然则,”
他话锋微转,指向关键,“西炎疆域辽阔,北地苦寒,南境湿热,中原富庶,情形各异。推行之要,首在因地制宜四字,尤需虑及各族各城现状,设定缓冲之期,明晰田产折算、补偿之则,以及旧有依附之民安置转化之道。使损者有所慰,转者有所向,方为稳妥。”
赤水丰隆的眉心自展开文牍便未舒展。赤水氏以广袤牧场、万千军马立族,田土庄园亦是不计其数。那文牍上清晰的“丁男授田二十亩”、“女子授田十亩”之数,以及对于“不得私自圈占”、“溢额收归”的严厉规定,字字如锤,敲在他心头。
家族百年积累,莫非真要一朝散与平民?
他喉头有些发干,目光不由投向身侧的父亲辰荣熠,见父亲神色泰然,甚至隐隐有鼓励之意。他复又想起早朝时,朝瑶那如山田契与淡然宣布烛幽国书的姿态。
想起这天下风云变幻的二十多年间来,朝瑶如何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大荒,推行的文武榜如何改变了朝堂格局,废除贱籍如何激发了民间活力,而涂山篌主持的税改又如何令国库岁入稳步增长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起初皆有人反对,最终都成了稳固的国策,反对者要么沉寂,要么顺应。
更何况,那突然现世的“烛幽国”,犹如一片未知的阴影,更添其深不可测。
大势如此,逆之何益?
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沉声道:“赤水氏世代忠勤,既为国策,自当遵从。然北地牧场广阔,游牧为生,与中原农耕迥异。授田之制,于牧户恐难直接套用。臣恳请,于细则拟定之时,能考量牧区实情,许其以牲畜折田,或另定草场分配、轮牧之法,以免伤及根本,反损王朝军马。”
玱玹静听诸人陈词,心中明镜也似。最大的阻力从来不是空洞的道理,而是切身的利益。但朝瑶早已用近百年的时间,在三座风格迥异的城池中,将道理变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。那些文牍上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萧关琊城百载安宁富足,是各族共融,是清水镇短短十余年脱胎换骨。
更有甚者,她步步为营,先以文武榜破开世家垄断,再以废贱籍释放万民活力,又以新税制理顺财源,至此,方图穷匕见,指向最终的土地根本之制。十年一步,步步为营,根基早已夯实。
“因地制宜,自当考量。” 玱玹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响,“然萧关根本之法,不可移易。废贱籍,平授田,三族同律,一体纳赋,此为基石。”
他目光掠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些文牍末尾附着的简图之上,那是三地近数十年来新兴的官营作坊、集约农庄、规范市易之记录,“旧利或有所损,然新机亦随之而生。朝廷推行新政,非为竭泽而渔,而在疏通壅塞,活化万民。凡顺应时势,协理新政,于国有功之族,朝廷亦不会令其无路可走。譬如,新制之下,户籍清晰,契约盛行,于钱庄物流、百工技艺,乃至边贸海运,皆开新局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变成了对文牍细节的逐条研磨。争论激烈,七王关注新户籍与兵役征发如何衔接无碍;五王追问地方“井、邑、方”三级吏员如何选拔考核,方能杜绝新弊;涂山篌就新旧税则过渡、田契与户籍文书如何统一勘验登记,提出诸多具体疑难;丰隆则竭力陈情,为牧场、草场的丈量、折算与可持续之用争取特殊条款……
辰荣熠多数时候只是聆听,偶而在涉及各族权益平衡或可能引发冲突之处,方以三地旧制施行中的成例或教训插言一二,每每切中要害。
争论之声时高时低,香柱燃尽又续。虽各为其族,言辞交锋,然一个共识在争执中愈发清晰:此制,已不可阻。
那位未在席间的大亚巫君,用近百年的耐心与实绩,铺就了这条必行之路。
她所展示的不仅是治国的良方,更是足以碾碎任何侥幸的、混合着智慧、实力与未知威慑的意志。
与其螳臂当车,不若早谋出路,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,为自家寻一处安稳的舢板,甚至尝试驾浪而行。
日影西斜,将御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。一份墨迹初干、勾画满满的《均田新制推行纲要》草案,终于呈至玱玹案前。
它承袭了萧关旧制的筋骨,又因应西炎各地的山川地理、民情风俗,填充了诸多血肉与关节,更设下了三年缓冲、五年校勘之期。它远非完美,处处可见妥协与权衡的痕迹,但确已凿开了坚冰,指明了航向。
玱玹看着这份凝聚着争吵、妥协与算计的草案,仿佛看到了当年在萧关议事厅里,面对最初那几个氏族、妖族、人族时,目光清澈却意志如铁的少女身影。
她当年种下的那粒种子,在边陲之地默默生长,开过花,结过果,如今,终要将其枝蔓与根系,尝试延伸至这片帝国的每一寸疆土。
那日朝罢,朝瑶未乘云驾返轵邑城府邸,青罗伞盖迤逦转向,直往辰荣山巅而去。侍从皆知她心性,远远驻跸半山亭台,不敢相扰。山风猎猎,拂动她玄底金纹广袖。立于绝巅危岩之上,脚下云涛翻涌,吞没万千峰壑。
她静立危岩边,望向那片绵延十里的凤凰林,远望如天边燃起的火烧云。
那是玱玹亲手种下第一株,年年一株,登基后更命人遍植辰荣山南麓的。金萱、潇潇皆道陛下疼爱大王姬皓翎玖瑶,唯有两人知晓,那灼灼如血的凤凰花,连同如今辰荣池中终年不谢的重瓣莲,都是少年梦境时她与玱玹在凤凰树下嬉戏,曾随口说过的“若能日日见此花开,便是最好”。
如今花已成海,?那漫山遍野的赤红,盛开得极尽绚烂,似要将毕生的精魂一气燃尽。花瓣层叠如血,染透半边天际,风过时簌簌而落,仿若天穹泣下的朱砂泪,每一片都承载着欲说还休的过往与沉重如铁的誓言。
这花海,既是帝王无声的慰藉与守护,亦是横亘于二人之间,无法逾越、亦无法言明的命运长河,年复一年,兀自灼灼,兀自生长,兀自见证着所有隐秘的情愫与终将无言的结局?。
种花人将这份心思藏进了兄妹情深的幌子里,就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眷恋,都化作了山间无声的红。
朝瑶将伏羲琴横置膝前,指尖未落,周身气韵已凝。额间那点洛神花印,在苍茫天光里灼灼如血。
指尖落处,琴音乍起,不似人间调。初时清越如冰泉漱石,旋即转为沉郁低回,似有无形之手拨动天地经纬。
远在山麓的凤凰林竟应声而动,整片花海如被唤醒,绯红光华自林间升腾,汇成流霞般的雾霭,灼灼光华顺着山脊奔流而下,逆着山风朝绝巅奔涌而来!
红光漫过岩缝,枯枝绽出新绿;拂过白石,苔痕转为茜色。漫山遍野,似鲜血泼洒,又似晚霞倾覆。不过几个呼吸,这孤绝的峰顶竟被十里外的花灵染透,灼灼光华在朝瑶周身流转,她额间那点洛神花印红得几欲滴血。
琴音渐急,似金戈铁马踏碎冰河,她心口衣襟之下,隐约透出温润清光,随音节搏动,如一颗心脏在苏醒。
朝瑶阖目,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淡影。指下不再是曲,是命途铺展的图卷。
这六七年,朝堂革故鼎新,江湖快意逍遥,是她偷来的光阴。
她记得春时与防风邶共伞走过江南雨巷,青石板映着两人依偎的影子,他袖中藏着的杏花糕还带着体温,烟雨润湿黛瓦,檐角滴答声里,他拂去她发梢水珠,眼底笑意比杏花酿更醇;夏夜北极天柜,九凤抱着她掠过星垂平野,风中有他脖颈间淡淡的烈焰气息,他说“小废物,抓紧了”,臂膀却将她护得安稳,掠过万顷荷塘,风卷起稻浪与清香,星河坠入叶间碎成银箔,他炽热的胸膛为她隔绝尘世寒凉;
秋来南疆,她与相柳并辔驰过枫林,他沉默着替她拂去肩头落叶,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,红衣与白发在灼灼林间交织成剑,斩落纷纷绯叶如血雨;冬至西炎旧都,寒江孤舟上,她偎着九凤看雪落满玄狐氅,身侧人黑发沾雪,那一刻天地静得只剩落雪声,相柳在舟尾温酒,酒香混着梅香,垂竿如定世之针,钓起满江寂寥与一轮将沉的红日。
五岳云海曾吞纳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,吞纳朝阳喷薄时万丈金芒。
金光撕裂层云时九凤忽然握紧她的手,相柳俯身低语日破云涛万里红;大漠深处,孤烟直上,与银河相接处,九凤以烈焰为她筑起临时的宫殿,看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。相柳以灵力凝出幻境,为她重现异域的歌舞;她也曾倚着小桥流水畔的木栏,看人间灯火次第亮起,听晚归渔歌混着炊烟袅袅;更在边关落日里,望长河如血,驼铃摇碎风沙,相柳沉默地替她系紧被风吹散的斗篷带。
最难忘是随九凤重返北极天柜,琼楼玉宇浮沉云海,金乌逐月而过,翎羽洒落流火千里;冬至日,玄冥振霜袍,吹裂银河,冰棱坠落尘世为鹅毛大雪,她笑着躲进九凤怀中,听他低声斥“小废物”,将大氅裹得更紧。
回到玉山时,她顽心忽起,扬起桃瓣,看它乘风万里,化为池畔千树万树繁花盛放,耳畔传来清冷低语:“小骗子,花本无魂,因人而贵;爱本无形,借物为证。”转眼间瑶池万千白莲静立水中,亭亭净植,幽香远溢。
琴声至此,转为绵长低回,似叹息,似眷恋。花开更盛,几乎灼伤人眼。
过往种种,甜如蜜,暖如春,此刻皆在弦上流淌成即将逝去的沙。她指节微微泛白,心口悸动愈烈,似有什么在挣脱枷锁。
那被封印的妖帝残魂,将要凝聚出一缕全新的、完整的魂识,不是今日,亦在不远的明日。
宿命如枷,终是勒紧咽喉。
琴声在此刻攀至顶峰,慷慨激越如银瓶乍破。漫天花灵随之狂舞,红霞蔽日,似要将整座山燃尽。
她睁眼,眸中映着万里赤艳花海,神情静如古潭。没有泪,只有一片澄澈冷酷的决绝,如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着焚天的火。然而那决绝深处,终究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,是贪恋,是不舍,是回望锦绣红尘时,凡人皆有的缱绻。
挥剑斩孽丝,犹自续情缠。她斩断了相柳必死的命数,却将自己缚进更深的局。
明灯灭尽对孤魄,残月清辉映故颜。此刻山巅独坐,故人音容皆在眼前,却如镜花水月,触手即碎。
便在此刻,身后虚空微漾。一道戴着青铜傩面的玄衣身影悄然显现,药香混着草木清气弥散开来。
萤夏立于三步外,面具孔洞后的目光落在朝瑶苍白的脸上,又转向周遭狂舞的花灵,轻声叹道:“花开如火,终有寂灭时,但求绚烂一刻。”
朝瑶指尖未停,弦上淌出更悲怆的韵。前尘化蝶影,穿花拂叶终须别?——蝶翼终究穿不过沧海。
“你总说大荒事定后,要与我寻处山水隐居。”朝瑶眸中映着漫天红霞,“看春华秋实,酿酒垂钓。”
“是。”萤夏缓步上前,直至崖边,与她并望向翻腾云海。
山风卷起二人衣袂,交叠如并蒂之枝。“所以你不该在此地弹这样伤情的曲子。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。”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笃定,仿佛盛世蓝图已在掌中。
朝瑶低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忍泪凝眸待重圆?——可若再无重遇之期呢?
琴音陡然一转,似裂帛,似龙吟。心口那物骤然挣动,剧痛如潮席卷,她喉间涌上腥甜,又被强行咽下。额间花印红光大盛,周身流转的花灵似受召唤,疯狂涌向她心口!
萤夏瞳孔微缩,上前欲握她手腕:“朝瑶!”
“别动。”朝瑶哑声喝止,指尖划过最后一道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