均田奏报引发的激烈争辩尚未平息,殿中铺陈的如山田契尚散发着墨香与陈旧绢帛混合的气息,反对派老臣们或怒目而视,或面色灰败,支持派年轻官员则目光灼灼,正待进一步陈词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人人屏息凝神的当口,御阶之旁,一直静观其变的朝瑶并未理会殿中投来或惊疑、或期盼、或怨怼的复杂目光,只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以玄色丝绦束紧、封面绘有陌生图腾纹样的文书。
文书并非寻常奏折形制,纸质厚韧,边缘镶有暗金色泽,透着一股迥异于大荒诸国的异域气息。
她手托文书,步履平稳地向前走了两步,立于玉阶边缘,声音清越,不高不低,足以让殿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晰分明:“陛下,诸位臣工。均田之议,关乎国本民生,自当详加斟酌,广纳谏言。然另有一事,关乎西炎邦交国运,刻不容缓,需即刻禀明。”
她略顿,目光扫过瞬间安静下来的大殿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、难以捉摸的弧度,继续道:“本大亚之徒,皓翎三王姬灵曜,多年来游历大荒之外,勤勉修习,体察民情。近日,其遣快马传书于本大亚。”
她将手中玄色文书微微举起:“灵曜已于大荒极西之地,苍莽群山与无尽沙海交界之处,聚拢流民,安抚部族,得当地生灵拥戴,开疆拓土,建制立国,国号暂定为‘烛幽’。此乃烛幽国主灵曜,亲笔所书国书。”
话音甫落,偌大的勤政殿,陷入了一种比方才听闻均田时更为诡异的死寂。针落可闻。
几乎所有朝臣,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反应,脑海中嗡嗡作响,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。皓翎三王姬……灵曜殿下?那个传说中灵力深厚、天资卓绝,因常年追随皓翎巫君在外游历、极少公开露面,以至于近十年来在皓翎王位继承的议论中,声势渐被二王姬皓翎念盖过的三王姬?她……她竟然不声不响,在大荒之外,自己……建了一个国?!
这消息之突兀,之匪夷所思,彻底冲垮了众人方才还在为田亩得失激烈争辩的心绪。许多人张着嘴,瞪着眼,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震惊过度的呆滞。
因田产可能受损而激愤不已的世族老臣,此刻也暂时忘却了自家那千百顷土地,满脑子只剩下“建国”二字在反复轰鸣。
御座之上,玱玹的瞳孔亦是骤然收缩,搭在龙纹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。但他终究是帝王心性,那抹惊诧如流星划过深潭,只一刹便沉入眼底,复归于一片幽深。
他目光锐利地投向阶下的朝瑶,瞬间便已明了这突如其来国书背后的万千机杼。
朝瑶对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震骇目光恍若未觉,她神色平静,带着几分作为师长谈及得意弟子时的淡淡欣然,展开那卷玄色国书,朗声诵读其中关键段落。文辞雅驯,礼仪周全,明确表达了烛幽国愿与西炎王朝缔结万年友好盟约,互通有无,永不为敌的意愿。
直到她清越的嗓音落下,殿中凝固的空气才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骤然泛起层层涟漪。
低低的、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皓翎三王姬……竟有如此能为?”
“大荒之外?烛幽国?闻所未闻之地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岂非意味着,皓翎王位……”
“二王姬阿念殿下近些年确乎更得人心,处理政务也愈发老练,原以为……可如今三王姬竟在外自立一国,这……”
“大亚此刻代为呈递国书,是何用意?皓翎王可知晓?”
“西炎与这新立的烛幽国建交……于我国是利是弊?”
议论声中,众人心思电转。皓翎王有三女,长女玖瑶不谙朝臣,次女阿念与三女灵曜皆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。
灵曜早年便以天赋与聪慧闻名,只是后来常年随侍巫君左右,远离皓翎权力中心,反倒是阿念逐渐接手政务,威望日隆。
如今,这位看似退出竞争的三王姬,竟以如此石破天惊的方式重回众人视野——不是回归皓翎争夺,而是在外另起炉灶,成就一国之主!再思及此刻代为递交国书的朝瑶,她不仅是西炎大亚,更是皓翎巫君,是灵曜的师尊……这其中关联,细思极恐。
她选择在抛出均田重策、朝堂震动之际,紧接着抛出灵曜建国的消息,绝非偶然。
一些心思敏锐的重臣已隐隐窥见端倪:此举看似为灵曜扬名、为西炎拓展邦交,实则是一步绝妙的棋。它几乎是以一种无可争议的方式,将灵曜从皓翎王位继承的漩涡中彻底摘了出去——一位已在外开创基业、成就国主的王姬,如何还会回头争夺皓翎王位?
这无疑是为二王姬阿念铺平了道路,助其名正言顺登顶。然而,这摘出去并非放逐或贬斥,而是赋予了灵曜更超然、更具威慑力的地位。
一个在大荒之外拥有自己势力、受子民拥戴的“烛幽国主”,其分量远非一个单纯的王位竞争者可比。
朝瑶此举,无异于向整个大荒宣告:灵曜虽无意皓翎王位,但她拥有不亚于一国王者的实力与根基。任何意图对皓翎不利、对即将继位的阿念不利的势力,在动手之前,都不得不掂量掂量,那位远在西方的“烛幽国主”,是否会挥师东返,成为其无法承受的变数与强援。
一石数鸟,既全了姐妹之情,又为灵曜开辟了更广阔的天地,还为皓翎增加了一道隐形的、强大的外部屏障,更在西炎朝堂上展示了其门下势力之深远莫测。
至于这师徒二人是否早有默契,这“烛幽国”的建立又有多少是朝瑶在背后运筹帷幄……
玱玹高坐御座,将殿下众臣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。他心中明了,朝瑶这是借灵曜之事,再次向整个朝堂、乃至向整个大荒,彰显她手中所掌握的、超越常人想象的棋子和布局。
均田是向内革新,动摇旧利;灵曜建国是向外拓展,布势未来。内外并举,刚柔并济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压下了殿中的窃窃私语:“烛幽国主灵曜,乃皓翎贵胄,亦是大亚高徒。其能于大荒之外开疆立国,彰显才能,实乃佳话。此国书,着外事官司仔细研议,择日再议具体盟约条款。”
他没有立刻表态深意,但已然接下了这卷国书,承认了“烛幽国”与灵曜国主身份的存在。
朝瑶微微欠身,将玄色国书交由趋步上前的内侍总管,面色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传话之事。
然而殿中所有人,包括那些方才还怒发冲冠的老臣,此刻再看向她时,眼底深处都不由自主地添上了一层更深的忌惮与难以言喻的凛然。
这位殿下归朝不过两日,先是以个人全部田产为引,抛出动摇国本的均田之策;未等众人喘息,又轻描淡写地揭示其徒已在外自立一国,递交国书。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深谋远虑至此,其心志手段,其布局之广之深,简直令人思之生寒。
晨光愈盛,穿透殿顶的琉璃,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,驱不散弥漫在勤政殿中的那股无形的、沉重的压力。
朝瑶已然坐回紫檀椅中,重新执起了朱笔,垂眸审阅起方才因奏报打断而搁置的文书。
侧影沉静,姿态娴雅,仿佛方才那接连投下、足以让朝局地动山摇的两道惊雷,于她而言,不过是拂去了袖间些许微尘。
当日午后,辰荣山帝王书房外戒备森严,闲人免进。室内的气氛凝重而紧绷,与会者皆是西炎乃至中原世家最核心的力量:西炎王族代表七王、五王两位实权亲王,以及中原世家巨擘——涂山篌、辰荣熠、赤水丰隆。
他们是此番均田之策将直接冲击或深度关联的势力代表。
书房内,沉水香的青烟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,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肃穆。玱玹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,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,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寒星,缓缓扫过下首诸人。
侍立在旁的近侍立刻将早已备好、誊抄清晰的数份文牍送至各人面前。内中所载,非是纸上空谈,乃是近百年光景,于西炎萧关、皓翎琊城,乃至归附不过十数载的清水镇三地,真切推行过的“均田授地”、“废除贱籍”、“三族共治”诸般法度细则,并附有历年户籍、赋税、仓廪、讼狱之详尽实录。
这些数字与条文,非是虚妄设想,乃是用数载岁月、民生点滴浇铸而成的铁证。
“早朝之事,诸卿亲见。” 玱玹开口,字字清晰,落在静室中如有金石之音,“大亚所奏均田之议,非是突发奇想,乃是水到渠成。今日请诸位至此,非为议其可行与否——萧关琊城百载繁荣安稳,清水镇十余年间由边陲小镇骤成通衢大邑,皆为此策明证。所议者,乃是如何以此为基,斟酌损益,推及四海,制定通行西炎之永制。”
七王率先拿起文牍,指尖抚过封皮上“萧关纪略”几个字,神色复杂。萧关之变,他岂能不知?百年前那荒僻边城,如今商旅云集,仓廪充实,人、神、妖三族比邻而居,诉讼锐减,早成了西炎北境一块耀眼的瑰宝,亦是朝瑶手腕与远见的活碑。
五王迅速展开手中关于清水镇的录册。不过十余年光景,那曾因洪江归附而收归、满目疮痍的小镇,如今街衢纵横,屋舍俨然,税赋连年翻增,竟隐有赶超许多经营数百载老城之势。
他阖上册页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叹道:“清水镇之兴,犹在眼前。十年生聚,十年教化,竟至如斯。大亚……谋国之深,用策之稳,令人叹服。”
他言下之意,在场诸人皆明:既有如此成功先例在前,且非止一处,任何以虚妄、难行为借口的推诿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辰荣熠执起茶盏,轻呷一口,面色是最为从容的一个。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目光偶尔掠过文牍上,嘴角微有笑意。
朝瑶于他乃至整个辰荣一脉而言,是恩主,更是能带领族群重获新生的希望。萧关的成功,便是辰荣氏在清水镇、乃至未来可能更大的范围内重获尊荣与安稳的铁证。
辰荣氏与朝瑶渊源最深,利益牵绊亦最重。无论是当年中原危局时的鼎力支持,还是后来诸多新政推行时辰荣氏的率先响应,皆使他比旁人更早窥见这位殿下布局之深远。
于他而言,均田虽亦会触及家族田产,然相较于朝瑶所引领的、更广阔的商路、工坊乃至未来的海外之利,不过是权衡取舍。
他率先缓声道:“陛下明鉴。萧关、琊城、清水镇三地之法,脉络清晰,成效卓着,尤以人、神、妖一体纳赋,同律共治最为关键,去族类之别,立万民之基,实乃固本培元之长策。文牍翔实,历历在目,可为天下范。”
他的表态看似温和,实则分量极重。这等于宣告了,在这即将到来的巨变中,中原世族并非铁板一块,至少辰荣氏已决意顺势而为,甚至要从中谋取更有利的地位。
涂山篌紧盯着文牍上关于贸易流转、户籍管理与赋税征收的细则,脑中飞快盘算。均田废奴,势必打破现有土地依附关系和人力格局,这对任何以土地和人口为资产的家族都是冲击。
但文牍中也清晰列出了萧关改革后,商税的连年跃升,以及因人口暴增、治安良好带来的商业变化。
对于正处心积虑想从涂山氏庞大产业中切割出属于自己、且更易掌控新式产业的他而言,混乱和变革,往往意味着新的机会和重新洗牌的空间。
与其固守可能被剥夺的旧有田产,不如顺应大势,在新的规则下抢占先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