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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已相思,怕相思 > 第692章 满山执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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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声裂空,漫天花灵轰然溃散,红霞尽褪,化作万千光点簌簌坠落,如血雨,如红雪,覆满山巅。

琼英落作雪,游魂彻夜翩。光华散尽,天地重归寂寥。朝瑶缓缓收手,伏羲琴七弦皆静,她脸色白得透明,唯有额间花印仍灼灼燃烧。

“是啊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她喃喃重复萤夏的话,望了一眼东南方的凤凰林,又抬眼望向更远的方向。

那里有等她归家的人,有未尽的承诺,有偷来的、却刻进骨血里的温暖。

昔年信诺未曾冷,赤忱如初暖寒烟。玉容何曾损,素衣成烬志愈坚。

她这一身华服,终将染尽风霜。

“快也好,慢也罢,该来的总要来。”朝瑶起身,收起伏羲琴,与萤夏并肩而立。

山风卷起残红,掠过那片为一人而种的凤凰林,花朵在夕照中沉默燃烧。

“这些都不会白费。”萤夏声音低沉,如诵古咒,

朝瑶点头刹那,万花在同一瞬凋零,红艳褪尽,化为齑粉,纷纷扬扬洒落深渊。

与天命争驰终相逢,死生契阔证前缘。只是那时,不知是否还能见,别后芳菲歇,犹忆盛时妍。是否还能,回眸一顾惊鸿处,尽是人间得意篇。

山风骤急,卷着方才琴音激起尚未落尽的绯色花灵,扑簌簌掠过二人身侧。朝瑶望了一眼天际将沉的落日,指尖在心口轻轻一按,转身离去。萤夏沉默地随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傩面在暮色里泛着幽暗光泽。

她们凌空踏虚,一步步走向那片赤焰般的凤凰林。脚下是苍茫的辰荣山脉,云海在夕照下镀上金红,翻涌如沸。

山间驻守的兵士与偶有路过的官员,只遥遥望见两道被晚霞勾勒的身影宛若神女临凡,步步生莲般行于虚空,也无人惊诧。西炎大亚与百黎大巫并肩而行,本就是这天下间最寻常又最不凡的风景。

萤夏的声音在猎猎风中响起,比方才在崖顶时更清晰,却也更冷硬,如同冰泉撞击石壁,“那时……玱玹大约是真的以为,能用这满山赤色,拴住一缕随时会随风而逝的魂。”

朝瑶玄色深衣的衣袂与萤夏墨色大巫袍的袍角被山风猎猎拂动,宛如夜幕中两片相依的墨羽,飘然落在绵延十里、正热烈燃烧到极致的凤凰花海边缘。

花海绵延如血海,在苍茫暮色映衬下,散发着一股悲壮的绚烂。风过林梢,摇落万千红瓣,纷扬似一场下不完的血色细雨。

朝瑶脚步未停,玄色衣袂拂过虚空,脚下云气自动聚拢为阶。她只是微微侧首,额间洛神花印在漫天红霞映衬下愈发妖异:“那你看这花,可算绚烂?”

萤夏的目光透过面具,落在脚下那片绵延十里的烈焰之上,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,“帝王之心,深如渊海。他能予你满山赤焰,亦能予你无边风雪。古往今来,将情爱寄于权柄之上者,有几人善终?纵使情真,那份独占与掌控,便如这被拘于山中的凤凰花,开得再盛,根须也掘不过皇权的界碑。”

她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灵魂深处的颤音,“火焰……从来最是灼人,也最是易冷。”

对帝王之爱的否定,更是对自己前尘旧伤的刺痛。那被烈火焚身的记忆,那因帝王猜忌而零落成泥的结局,是她永不磨灭的一道疤。

她忌惮一切与帝王挂钩的深情,她忌惮这种以强权为底色、以囚笼为形态的情感,更让她心中泛起涩意的是朝瑶耽溺于与那两个男人的温柔乡,哪怕她清楚朝瑶需要那份慰藉。

朝瑶没有立刻回应。她伸手,指尖恰好接住一片旋转飘落的凤凰花瓣。花瓣红得剔透,脉络清晰,在她素白的指尖显得愈发灼眼,如同在她掌心点燃的一小簇火苗。

朝瑶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极轻,如同带着万世淬炼过的通透与不易察觉的凉薄:“萤夏,你只记住了火能焚身,却忘了火亦能暖人、能照亮长夜、能锻造金石。玱玹的心意,我收下,亦感念。但这花是种在辰荣山,还是移栽入宫墙内苑,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。我喜欢这花开得恣意,便是它能恣意的理由。”

“那不是耽溺,是休憩,是存蓄。我从万世血火中走来,魂魄早已疲惫不堪。若无那如月清辉涤荡神魂,若无那如火焰芒点燃生机,我凭何支撑至今,来完成我们该做之事?”

“画皮画骨难画心。” 她声音轻得像风,目光凝视着掌中花瓣,仿佛穿透它看到了更深处,

“这世间,人人戴着一张甚至无数张面具示人。君王有君王的威仪,权臣有权臣的算计,便是街边小贩,也有对客人的笑脸。我扮灵曜,是画一张娇憨的画皮;我在朝堂做西炎大亚,是披一身威重的皮囊;对着相柳,我可以是最娇蛮的骗子,对着九凤,我可以是耍赖的小废物……”

她抬起眼,望向萤夏,眸色在花火映衬下,亮得惊人,也深得惊人,“你觉得,哪一张才是我?”

萤夏被她问得一怔,万古画皮之相,用以周旋于各方,达成目的。朝瑶将此发挥得淋漓尽致,早已融入骨血。

“皆是,皆不是。” 萤夏闷声答,“皮相随心而变,心却始终向着……他们。” 那他们二字,她说得极为艰涩。

萤夏面具下的唇抿紧了,她听懂了朝瑶的未尽之言,也听出了那话语中对九凤、相柳毫不掩饰的维护与……依赖。

这份依赖,比任何亲昵举动更让她心头刺痛。她与朝瑶本是一体,灵魂同源,按理该是世间最密不可分的存在。可如今,朝瑶心里显然有了比她更重的位置。这种被取代的感觉,即便冷静如萤夏,也难以全然平静。

朝瑶松开手,任由花瓣随风而去,落入下方无尽的绯红之中。“萤夏,你说这花,为何开得这样烈?” 她不答反问。脚下是如火如荼、恣意燃烧的绯红花海。
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缕金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脸轮廓,那双映着无边花火的星眸深处,是一片亘古冰封般的沉寂。

萤夏沉默,朝瑶向前走了几步,踩在松软的、积了厚厚一层落花的地上,

“花开的烈,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才拼尽全力,将生命最鲜艳的颜色,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。”

“玱玹的情意,便如这满山的花,是他的方式,是他能给出的、最盛大的此刻。但……” 她回头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萤夏的面具上,“我爱的,是那棵栽在北极天柜、用本命真火温养、永不凋谢的凤凰树,是那朵凝固在琉璃中、封存了时光的冰莲。它们不再仅仅是花,而是他们。”

“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,需汲取他们的温暖、他们的真切、他们的爱意与烟火气,才能将自己从无边的冰冷与疲惫中暂时打捞上来。若没有这些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但萤夏明白了。

若没有这些鲜活的爱意作为锚点,那背负万世记忆、体内交织着神魔之力的灵魂,或许早已被空洞的时光与沉重的宿命压垮。

萤夏胸中那点不甘与刺痛,似乎被这话语中的疲惫稍稍抚平了些许,但忧虑与更深层的不安却浮了上来。“可情深不寿……” 她喃喃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,眼神复杂地看着朝瑶。朝瑶体内那吞噬万妖、淬炼魔气的力量,是燃料,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。

她对那两人的爱,越是纯粹炽烈,这份执念本身,或许就越接近魔性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强度。她是在用爱意对抗虚无,又何尝不是在用魔的执念,喂养着那份脆弱的温暖?

世间万般牵绊,因果纠缠,不过是红尘幻影,过眼云烟。

“慧极必伤?” 朝瑶替她说完,唇边笑意淡去,眼底覆上一层苍茫的凉意,如同亘古不化的雪原,“我早已伤无可伤。但正因看过万丈红尘,历尽千般爱恨,才知何为值得。萤夏,你与我虽同源,但你只活过一世,是商朝的巫女,被帝王的爱火吞噬。而我……”

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,那里曾有万妖之力奔流,有虞渊魔气翻腾,更有自万世轮回中沉淀下的无尽沧桑与清明,“我见过太多帝王将相,见过爱如何生,又如何死,如何变成权力与猜忌的养料。玱玹此刻的情深是真的,但帝王的爱,向来与江山社稷捆绑。我能分清,也能接住,更懂得如何让它停留在美好的模样,不去考验那不可知的未来。”

这便是她的“混元”。以万世轮回练就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,去守护和珍惜眼前真切的爱与温暖。她将妖魔之力化为铠甲与利刃,不是为了伤人,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和事。将一切算计得明明白白,依然投入最纯粹的情感,这其中的矛盾与统一,正是她最复杂、也最强大的地方。

萤夏倏然抬眼,青铜面具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朝瑶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沉没的落日,语气飘渺如烟:“万世记忆加身,我看似拥有无尽过往,实则是最彻底的空。所谓永恒,不过是无数个瞬间的堆叠;所谓拥有,不过是彼此印记的交换。我用我拥有的空,换他们此刻的有——相柳给予的安定,九凤点燃的炽烈,都是填补我空之存在、让我有力气继续落子的……筹码。”

她转回头,凝视着萤夏,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青铜面具,直抵她灵台深处,那份巫女对烈火与帝王刻骨铭心的恐惧,以及属于萤夏的、对朝瑶那份复杂难言的独占之欲。

萤夏胸口如遭重击,窒闷难言。朝瑶话里话外的意思:眼前的一切温暖爱恋,或许是真情,亦是手段;对未来的安排,是爱护,亦是算计。

朝瑶见她不语,望向那人间灯火,眼神柔和了一瞬,似有暖意流淌,一个归家人眷恋炊烟的眼神。

“而对你,萤夏,” 朝瑶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和,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,“我唯一的私心便是……若这局棋终了,我不能再执子。你虽承我魂息而生,却并非我的影子或延续。你当有属于你自己的、全新的人生。去看看那春时江南的杏花烟雨,夏夜北境的星河稻浪,秋日南疆的漫山红枫,冬雪西炎的寒江孤舟……”

萤夏沉默良久,山风卷起她的袍角与朝瑶的衣摆,纠缠一瞬,又复分开。

最终,她移开目光,望向山下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,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你要的东西,准备好了。”

“等尘埃落定,大荒事了,” 朝瑶没接话茬,而是声音很轻,像是对萤夏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不是总说想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,搭个草庐,种几畦菜,看春华秋实吗?我瞧青丘就不错,涂山氏狐狸多,热闹,狐狸嫂子与小夭也会照拂你。或者去皓翎,蓐收那性子,定能是个不错的玩伴……”

萤夏猛地转头,青铜面具后的眼眸紧紧盯住朝瑶。她知道朝瑶有秘密,有她无法完全触及的沉重,但她从未想过,朝瑶已在为她设想之后。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

目光不再仅是追问,而是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锐利,穿透了面具的阻隔,也刺破了夜色下的平和。

“等尘埃落定,大荒事了’?” 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山风刮过岩石般的冷峭,“你是在交代……后事吗,朝瑶?”

“你为我安排青丘,安排皓翎,安排得妥妥当当……那你呢?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为自己安排了什么?是回去继续做你的西炎大亚、皓翎巫君,还是……从此和那两位逍遥四海,再不回头?!”

萤夏向前逼近一步,周身药香与草木清气变得凛冽:“朝瑶,你看清了。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,不是你随手安置的物件。我是萤夏!是人!你若不在,我守着这空荡荡的世间做什么?看山还是看水?看别人的热闹还是狐狸窝?”

她语速越来越快,几乎带着颤音,“我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是你!你若敢抛下我,独自去赴你那该死的大爱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骇人:你若敢,我会让一切都失去意义。

朝瑶静静听着,任由她的质问与恐慌如利刃刮过。直到萤夏的气息因激动而略微不稳,她才缓缓侧过身,正面迎向那双与自己肖似、此刻燃烧着截然不同火焰的眼眸。

夜风拂起她鬓边碎发,她唇边慢慢漾开真实的笑意,那笑意直达眼底,温和似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