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的岁月里。
诛妖城的天空，几乎年年都能看到一道道各色遁光掠向北方荒原。
那是张炀出兵伐妖，自从那次深入妖族腹地之后，他便再没有放松过对北方妖族的压制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，他便会亲自率领修士出城扫荡。
有时，只带二十名精锐结丹修士。
这种队伍人数不多，但机动性极强，往往专门深入妖族腹地，猎杀高阶妖兽。
而有时，则会调动数十名乃至百余名修士，组成规模更大的猎杀队伍。队伍之中不仅有结丹修士，还有筑基精锐与阵法修士配合行动。
每一次出兵，都会深入北方荒原数千里。
这些年下来。
诛妖城以北那片原本妖兽横行的荒原，几乎被他们反复扫荡了数遍。
时间，在这种不断的征战之中悄然流逝。
十年转眼便过去了。
这十年之间，诛妖城一带的局势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。
最直观的变化，便是妖兽数量的锐减。
曾经荒原之上随处可见的妖兽群，如今已经难以见到。许多妖兽巢穴被彻底清剿，原本盘踞在这片区域的妖兽族群，要么被斩杀殆尽，要么向更北方的荒原深处迁徙。
根据诛妖城中专门负责统计战功的执事记录。
仅仅是张炀亲自带队参与的伐妖行动，斩杀的妖兽数量便已经超过了——数万头。
其中大部分是二阶、三阶妖兽。
但在这十年之中，他们同样猎杀到了几头真正的强敌——三头四阶妖王。
那三次战斗，每一次都极为凶险。
其中一头四阶妖王乃是一只巨型裂山猿，体型如山岳一般，肉身强悍至极。即便是张炀，也足足与其斗了半个时辰，才将其镇杀。
另一头则是一条四阶黑蛟，潜伏在一处深湖之中。那一战湖水翻腾，剑光与妖气冲天而起，几乎将整片湖泊打得干涸。
最后一头四阶妖王，则是一只擅长隐匿的妖狼王。
若非卜幼安以剑阵封锁山谷，红炉以血色剑气逼其现身，那头妖狼王几乎险些逃脱。
这样的战果，若是放在往常，足以让任何一位镇守真君心满意足。甚至足以在宗门典籍之中记上一笔功绩。
然而张炀却始终没有半点欣喜之色。
相反，随着时间推移，他心中的那份不安，反而越来越强烈。
这一日夜晚，诛妖城城墙之上寒风呼啸。
夜幕笼罩着整片北方荒原，远处天地一片漆黑，只有零星妖火在荒野深处若隐若现。
城墙之上，张炀独自站在城头。
夜风吹动他的青色衣袍，猎猎作响。他双手负于身后，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，神情沉静，却隐隐透着几分凝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身后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。
红炉与卜幼安走上了城墙，两人显然已经找了他一阵。
红炉走到他身旁，看了他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与张炀相识多年，对他的性情极为了解。若不是心中有事，他绝不会深夜独自站在城头。
“师兄在担心什么？”红炉开口问道。
夜风之中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，张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荒原，才缓缓开口。
“妖族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红炉与卜幼安闻言，神情也微微一肃。
张炀继续说道：“当年那头五阶冰凤出世，大闹妖族腹地，的确重创了妖族一部分力量。”
那一场动乱，他们都听说过。那头五阶冰凤横空出世，几乎以一己之力掀翻了那座上古仙城，许多妖王都在那场混乱之中陨落。
“但——”
张炀话锋一转。
“那只是妖族内部的一支势力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渐渐变得深沉。
“妖族当年攻伐魔道的那支大军……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失。”
此话一出，城墙之上顿时安静下来，红炉与卜幼安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那支妖族大军，是当年真正横扫魔道疆域的主力。其中妖王众多，并且还有四阶巅峰的存在统御。
张炀缓缓说道：“这十年来，我不断出兵伐妖。诛妖城北方万里范围，我几乎已经探查了一遍。”
然而——张炀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却始终没有发现那支妖族大军的踪迹。”
听到这里，红炉与卜幼安也沉默下来，因为他们同样意识到了一件事情。
那支妖族大军——消失了，既没有大规模活动，也没有留下明显痕迹，仿佛从这片荒原之中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张炀继续说道：“若是那支妖族大军只是暂时蛰伏，那还好说。”
“可若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下来。
没有继续说下去，但红炉与卜幼安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。
若是妖族正在暗中恢复力量，那么以妖族那惊人的繁衍能力，只要再给他们几十年、上百年的时间。
那些曾经被重创的妖族势力，便极有可能恢复大半实力。
到时候，北方防线，恐怕又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，想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了下来。
城墙之上，只有夜风不断呼啸而过。
张炀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冽，仿佛有一道寒光，在他眼底深处缓缓凝聚。
许久之后，他低声说道：“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……”
这句话很轻，却透着一种决断之意。
北方荒原之上，夜风席卷而过，吹动无边枯草，发出沙沙声响。
仿佛在黑暗深处，有某种无形的存在，正悄然回应着他心中的那份隐隐不安。
第二日清晨，诛妖城天色尚未大亮，城中还略显寂静。
张炀已然走出城主府，长青宗的几名弟子恭敬立在远处，见张炀现身纷纷行礼。张炀只是微微点头，并未多言，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直奔城中央的传送大殿而去。
传送大殿之中灵光流转，一座巨大的传送阵盘嵌在地面之上，阵纹密密麻麻，如同星辰般交织。
片刻之后，随着阵盘灵光一闪，张炀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阵法之中。
接下来数日时间，他接连辗转其余三座仙城。
直到数日之后，戮妖城。
城中央的一座宏伟大殿之中，七位气息深沉的大真君围坐在一张长达数丈的黑色长桌旁。
大殿高阔，殿顶悬挂着数盏灵火灯盏，淡青色火焰无声燃烧，将整座大殿照得明暗交错。殿外偶尔有风声掠过，却显得殿内愈发寂静。
此刻七人皆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，气息或深沉如海，或锋锐如剑，但彼此之间却无人开口，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沉闷。
七人之中，除了张炀之外，其余六位皆是化丹宗与无极道宗的太上长老。
这些人之中，张炀真正相熟的只有苍余大真君一人。
其余五位大真君，张炀也只是听闻过名号——
坐镇弑妖城的柏瑾大真君与一位名叫容麽麽的白发老妪，坐镇绝妖城的莫千愁莫老鬼，
以及另外两位气息沉凝、神情冷峻的大真君。
虽然同为人族顶尖修士，但彼此之间平日往来不多，因此多少有些生疏。
张炀沉默片刻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随后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按在桌案之上，声音低沉开口：“诸位道友。”
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他身上。
张炀继续说道：“我坐镇诛妖城，已然十年。”
他说话不疾不徐，但语气之中却透着几分凝重。
“这十年间，我几乎每年都会亲自带领宗门修士出城伐妖。少则二十人小队，多则数十人猎杀队伍，反复扫荡诛妖城以北的区域。”
“然而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，眉头缓缓皱起。
“十年下来，收获却是甚微。除了零散妖兽与少数妖王，始终未曾发现妖族真正的主力。”
张炀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那些妖族……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。”
大殿之中一时间更加安静。
张炀缓缓说道：“诛妖城以北万里区域，我等几乎扫荡数遍，却始终未见妖族大军踪迹。”
“所以今日请诸位前来，只想问一句。诸位坐镇的仙城，可曾发现妖族主力？”
话音落下，大殿之中沉默了数个呼吸。
随后，苍余大真君缓缓叹了一口气。
他身形消瘦，须发灰白，此刻靠在椅背之上，神情略显疲惫。
“玄青道友所言，老夫亦是深有同感。”
苍余大真君声音缓慢而沉重。
“老夫坐镇戮妖城数十年，这些年里，每年都会派出大量探子深入莽荒之地。有的是宗门精锐，有的则是雇佣散修。除此之外，城中各宗猎妖队伍更是络绎不绝。”
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。
“可十年下来——无论是探子，还是出城猎妖的修士，都没有发现妖族主力的踪迹。”
苍余大真君说完，大殿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。
说话之人正是那位头发尽白的老妪容麽麽。
她身形佝偻，脸上满是皱纹，双目却如鹰隼一般锐利。
老妪缓缓说道：“老身与柏瑾道友坐镇弑妖城。”
她的声音干涩而低沉。
“这些年同样派出不少人手。”
“可结果——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亦是没有发现妖族主力的踪迹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坐在一旁的一位青袍老者也微微点头。
显然他便是柏瑾大真君。
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灰袍老者忽然缓缓开口。
“关于妖族主力的踪迹……”
他说话时声音低哑，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老夫前几日，倒是听下边的修士说起过一点消息。”
此言一出，大殿之中的几人顿时齐齐看向他。
苍余大真君更是直接皱眉说道：“莫老鬼，别在这里卖关子了。有什么消息直接说便是。”
那黑袍老者闻言哈哈一笑，他正是坐镇绝妖城的莫老鬼。
莫老鬼伸手端起桌上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，这才慢悠悠说道：“其实此事……老夫也不敢完全确定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。
“前几日，有一队散修从绝妖城出城猎妖。”
“那是一支七人的小队，据他们所说——”
莫老鬼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他们在绝妖城以北四千里外，发现了一处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深谷。”
“当时天色将晚，他们一行人赶路已久，便决定在那处深谷之中休整一晚。”
莫老鬼说到这里，声音渐渐低了几分。
“然而……当夜便出了怪事。”
大殿之中的几人神色渐渐严肃起来。
莫老鬼继续说道：“那一行七人之中，有两人负责在谷外警戒。”
“其余五人则在谷中打坐调息。”
“可就在深夜之时——那两名警戒之人，竟然突然对自己的同伴痛下杀手！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神色皆是一变。
莫老鬼语气低沉说道：“一时之间毫无防备，谷中五人，当场便有两人被偷袭斩杀。”
“剩余三人听到动静，这才惊醒，与那两人大战起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。
“最终只有两人重伤逃回绝妖城。”
“至于那两名发疯的修士，与另外一人，则全部死在了谷中。”
苍余大真君皱眉问道：“那两人为何会突然动手？”
莫老鬼摇了摇头。
“据那两名逃回来的修士所说——当时那两人神情极为诡异，面容狰狞，双目赤红。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妖术控制了一般。”
他说完之后，殿中几人神色愈发凝重。
莫老鬼继续说道：“此事报上来之后，老夫也觉得蹊跷。于是便亲自前往那处深谷查看，可当老夫抵达他们所说的位置时——”
莫老鬼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深谷，只有一片荒原。”
众人神色齐齐一怔。
莫老鬼缓缓说道：“整片区域平坦无比，连一块巨石都没有，更别说什么深谷。”
“此事极为古怪，于是老夫便在四周仔细探查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结果……”
“老夫在那片荒原之中，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那是一种被消耗了的晶石碎片，数量不多，但却散落在数里范围之内。”
莫老鬼声音低沉。
“而那些碎片——却是蜃晶石。”
话音刚落，苍余大真君猛然坐直身子，他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。
“蜃晶石？！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神情明显凝重了许多。
要知道，这蜃晶石乃是极为罕见的灵材，其天生蕴含幻雾之力，最适合用来布置大范围的幻阵。若是数量足够，甚至能够遮蔽山川地貌，使得整片区域在外人眼中完全变成另一番景象。
在阵道宗师手中，这种灵材更是价值连城。
可如今——这种东西竟然零散出现在荒原之上。
苍余大真君缓缓抬头，看向那位被称作莫老鬼的大真君。
“莫老鬼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已然低沉了下来。
张炀此时也开口了，他神情郑重，缓缓说道：
“莫不是——先前妖族主力就在此地驻守，并以蜃晶石布下幻阵，以此逃避我人族探子搜寻？”
此言一出，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其余几位大真君的目光也同时落在莫老鬼身上。
莫老鬼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，此刻却也渐渐收敛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说道：“老夫……也是这么怀疑的。只是——没有确凿证据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那片荒原老夫仔细探查过，地势平坦，没有任何深谷的痕迹。”
“但那两名散修说得极为笃定，而且老夫后来也使用秘术亲自询问过他们，与其所言无误。”
听到这里，众人神情愈发凝重。
那名白发老妪容麽麽也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若真如莫道友所说，妖族主力以蜃晶石布下大型幻阵，隐藏大军踪迹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这些年的探查，恐怕都只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掠过去罢了。”
这一句话说出，大殿之中的气氛顿时更加沉重。
数十年来，四座仙城几乎年年派出探子深入妖族腹地，各宗修士更是不断猎妖扫荡，可却始终没有发现妖族主力的踪迹。
若真是幻阵遮掩——那事情可就麻烦了。
此时，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位黑袍老者忽然开口。
“蜃晶石布置的幻阵，确实可以遮蔽山川。但想要遮掩一支妖族大军，所需蜃晶石数量恐怕极为惊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看向张炀。
“而且那样的大阵，阵法气机不可能完全没有波动。”
“我等数十年来无数次派遣探子深入妖族腹地，从未察觉异常，可见此大阵不简单啊。”
张炀闻言，沉默片刻。
“如此说来，从侧面应证出那处荒原应该是妖族某处据点，甚至是主力所在之地。”
“这说明一件事，妖族确实如今不想着与我人族硬碰硬，他们想恢复元气。所以，我人族当趁此良机，搜寻妖族据点，将妖族彻底从北地清理出局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渐渐变得凌厉。
此话落下，大殿之中再度沉寂。
片刻之后，苍余大真君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那妖族既然能够布置这等藏匿大阵，说明其族内还有阵道强者啊。”
他说着，眉头紧锁。
“若是吾等分兵搜寻，就算寻到，恐怕也不是其主力对手。妖族大不了转移位置，继续躲藏。”
这时，莫老鬼忽然咧嘴一笑。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阴沉。
“阵道强者？嘿，妖族之中，会布阵的可不少。”
他说着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。
“但若说能布下这种规模幻阵的……老夫倒是想起一位。”
苍余大真君皱眉。
“谁？”
莫老鬼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魔蜃王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，白发老妪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那头四阶巅峰的蜃龙妖王？”
莫老鬼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此妖最擅幻术与幻阵。不过此妖一直深藏大海之中，嫌少与妖族来往。是以吾等将这位给忽略了。”
“若真是它出手，用蜃晶石布阵隐藏妖族大军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，轻轻敲了敲桌子。
“那我们这数十年找不到他们，倒也不奇怪。而且有此妖存在，恐怕我人族真的没有办法发现妖族主力在哪里了。”
大殿之中。
众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。
张炀则缓缓抬起头，目光之中闪过一抹寒光。
“既然此妖以蜃晶石布置幻阵，我倒有一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