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炀话音落下，大殿之中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其余六位大真君几乎同时抬头，目光齐齐落在张炀身上。
六道元婴后期修士的目光同时汇聚，若是寻常修士只怕早已心神震荡。但张炀却只是神色从容，端坐长案一侧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，显得颇为从容。
片刻之后，苍余大真君率先开口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按在桌案之上，目光凝视张炀。
“玄青道友。”
“既然你说有一计，不知……是何办法？”
其他几人也纷纷露出询问之色。莫老鬼更是眯着眼睛，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，显然对张炀的提议颇为好奇。
张炀见状微微一笑。他的神情显得颇为平静，似乎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。
“诸位道友既然都已认定，这妖族大阵极有可能是以蜃晶石为阵基布置的幻阵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。
“那问题其实便简单了。”
张炀抬起一只手，食指轻轻敲了敲桌案。
“我等在座诸位，虽说修为不弱，但在阵道之上终究只是略有涉猎，既然如此——”
他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何不让真正精通阵道的人来想办法？”
此言一出，几位大真君神色微微一动，苍余大真君若有所思。
“玄青道友的意思是……”
张炀缓缓说道：“既然妖族能够以蜃晶石布置幻阵。那我等何不将人族之中的阵道宗师全部召集起来？”
“将妖族幻阵之事如实告知，阵道一途，变化万千。说不得这些阵道宗师之中，便有人能够想到破阵之法，或是寻出那幻阵的破绽所在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渐渐坚定。
“若真能找出破解之法，那妖族隐藏数十年的据点——便再无藏身之地。”
大殿之中沉默了数个呼吸。
随后，柏瑾大真君率先点了点头。
“此法倒是可行。”
白发老妪也缓缓开口。
“阵道之术，博大精深。我等虽看不出端倪，但那些阵道宗师未必没有办法。”
莫老鬼此时也咧嘴笑了起来，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。
“嘿。玄青道友这一招倒是妙啊。”
苍余大真君沉思片刻，随后缓缓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——那便如此办。”
他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我等各自传讯宗门，将宗门之中的阵道宗师召来戮妖城。”
“再邀请其他宗门的阵道高手一同前来，共同商议破阵之法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随后，几位大真君各自取出传讯玉符，一道道灵光自殿中飞出，化作流光向着远方宗门疾驰而去。
片刻之后，众人事情商议完毕，便不再久留。
几位大真君陆续起身离开大殿。
而随着这些传讯发出，整个北地修仙界，很快便开始悄然动了起来。
时间悄然流逝，转眼便是半个月之后。
戮妖城上空的传送大阵几乎每日都在运转。
一阵阵耀眼灵光不断升起。
一位位修士自阵法之中走出。
这些人气息或强或弱，但无一例外——身上都带着浓厚的阵道气息。
有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有身披阵纹长袍的中年修士，也有背负阵盘、腰悬阵旗的青年阵师，甚至还有几位身形佝偻、须发皆白的老怪物，一看便是沉浸阵道数百年的宗师人物。
短短半月时间，来自人族各大宗门、各大仙城的阵道宗师，几乎齐聚戮妖城。
戮妖城之中，一时间阵师云集。
城中各处坊市与酒楼之中，随处都能听到修士谈论阵法之道。
而在戮妖城中央的大殿之中。
高阔的殿顶之上灵火悬浮，淡青色火焰静静燃烧，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。殿内摆放着一张长达数丈的黑檀长桌，桌面光滑如镜，其上隐隐有灵光流转。
此刻以张炀、苍余大真君、莫老鬼等七位大真君为首，已然将人族之中诸多阵道宗师尽数邀请至此。
大殿之内足足坐着十余位阵道宗师。
这些人有的须发皆白，有的中年模样，也有两三位看起来颇为年轻，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与寻常修士不同的气息——那是一种常年沉浸阵道之后才会形成的沉稳与专注。
随后张炀将关于妖族幻阵与蜃晶石的事情，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了一遍。
大殿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，片刻后诸多阵道宗师纷纷低声议论起来。
有人闭目沉思，手指在桌面之上轻轻勾画阵纹；有人取出阵盘不断推演；还有几人围在一处，小声交流着阵法变化。
整个大殿之中，顿时充满了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半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。
很快便过去了两个时辰。
然而众多阵道宗师却依旧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安静坐在张炀身旁的沐沅忽然轻声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。
“不知几位前辈手中——可有蜃晶石？”
此言一出，原本议论纷纷的大殿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几位阵道宗师纷纷抬头看向她。
其中一位身穿灰色阵袍的中年阵师皱眉说道：
“若是没有蜃晶石实物，我等只能从典籍之中推测其性质。”
另一位老者也点头说道：
“不错，蜃晶石乃是罕见灵材。若不亲自探查其灵性变化，确实很难针对性推演出破解之法。”
又有几人附和道：“若是能有蜃晶石样本，我等或许能更快找到破阵之策。”
就在这时，坐在一旁的莫老鬼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嘿。”
他抬起一只干瘦的手掌。
下一刻，数块灰白色的晶石碎片被他从储物袋之中取出，随手丢在长桌之上。
“啪——”
几声轻响。
那些碎裂的晶石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，最终停了下来。
莫老鬼笑眯眯说道：
“蜃晶石这种东西确实罕见，老夫手里自然没有整块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指了指桌面上的那些碎片。
“这些蜃晶石碎片，却是老夫先前在北边那处荒原偶然所得。”
他看向众多阵道宗师。
“诸位大师，不知这些碎片，可否一用？”
话音落下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哈哈一笑。
他缓缓站起身来，此人正是阵道界颇有名望的一位阵道宗师——祁宗师。
祁宗师走到桌前，拿起一块蜃晶石碎片仔细端详。
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好东西。”
祁宗师轻轻摩挲着那块晶石碎片。
“虽是碎片，但其内蜃气尚存。”
他抬头看向莫老鬼，笑着说道：
“只要是蜃晶石便可，无论碎片还是整块，对我等而言并无太大影响。我等主要是探究其灵性与阵法特性。”
说完，一群阵道宗师顿时围了上来。
众人轮流拿起蜃晶石碎片，仔细观察。
有人以神识探查其中灵气流动；有人取出阵笔在桌面上不断推演阵纹；还有人甚至当场取出小型阵盘，尝试引动蜃晶石内的灵性。
一时间整个大殿之中再次变得热闹起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又是数个时辰悄然流逝。
直到夜色渐深。
众多阵道宗师这才渐渐停下讨论。
这时那位须发皆白的祁宗师缓缓站起身来，他轻轻捋了捋长须。
“诸位道友，我等商议这般久——倒是想到了一种方法。”
此言一出，大殿之中众人顿时精神一振。
莫老鬼更是最先抬起头来，他咧嘴笑道：“祁宗师，不知是何方法？”
祁宗师也不卖关子，直接说道：“方法其实并不复杂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蜃晶石碎片。
“我等可以依照这些蜃晶石碎片的灵性，炼制出一种专门感应蜃气的阵盘。”
“只要那幻阵之中确实用了蜃晶石作为阵基，那么阵盘便可以感应到其气息。”
听到这里，众人眼中纷纷露出一丝喜色。
然而祁宗师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过——此法也有一个问题。”
众人神色微微一变，祁宗师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些蜃晶石只是碎片，而且灵性已经损耗严重。就算我等炼制出感应阵盘，其效果恐怕也极为有限。”
他缓缓说道：“依老夫估算，最多只能炼制出三枚感应阵盘。而且每一枚阵盘……最多只能感应方圆数里范围。”
话音落下，大殿之中众人顿时皱起眉头。
方圆数里——对于浩瀚无比的北地荒原来说，实在太小了。
这时张炀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他看向苍余大真君几人，缓缓问道：
“蜃晶石虽然罕见，但以化丹宗与无极道宗的底蕴——宗门宝库之中，想必应该存有此物吧？”
张炀话音落下，六位大真君沉默了一瞬。
随后苍余大真君缓缓叹了一口气。
“此物……宗门宝库之中确实有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语气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若要取用，却需要我等一齐向宗门上层汇报，申请调拨。”
话虽如此，但张炀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似乎另有隐情。
他目光微微一凝问道：“既然宗门之中有此物，苍余道友又为何叹息？”
就在这时，莫老鬼忽然插话说道：“呵，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。”
他看向张炀。
“玄青道友有所不知，我化丹宗与无极道宗，虽然表面上制霸整个北地修真界。”
“但宗门内部——可并不是只有一个声音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当年妖族实力受创，对于人族而言是天赐良机。”
“北伐之事是大势所趋，不得不为。所以宗门之内各派系才能暂时放下争议，共同出兵北伐。”
莫老鬼敲了敲桌子。
“可如今情况不同了，北伐这些年，人族战果极大，北地大片疆域已经被我等占据。”
他说话之时语气渐渐变冷。
“宗门内部那些主张稳扎稳打、徐徐图进的家伙——现在开始跳出来了。”
“他们认为，人族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固疆域。而不是继续深入妖族腹地。”
莫老鬼摊了摊手。
“所以——若我等现在提出调动蜃晶石，大规模搜寻妖族主力。恐怕会被那些人极力阻拦。”
此言一出，大殿之中众人神色皆是一沉。
张炀眉头微微皱起。
片刻之后，他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张炀缓缓站起身来，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寒光。
“既然如此——那我便亲自去一趟两宗。将此事的利弊，一五一十说个清楚。”
他目光锐利。
“此时不除妖族——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张炀话音落下，苍余大真君与莫老鬼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，随后几人竟是同时露出一丝笑意。
苍余大真君轻轻点头。
“若是玄青道友亲自出面，那自然再好不过了。”
大殿之中几位大真君显然早有此意。
只是一直未曾明说，如今张炀主动开口，事情反倒顺理成章了。
事情既然已经说定，张炀也不再多做停留。
当夜，他便自戮妖城中央的大殿离开。
城中夜色深沉，天穹之上群星点点，四周城墙之上禁制灵光如水流般缓缓流动。张炀一路踏空而行，很快便来到了城中央的传送大殿。
大殿之中阵纹密布，一座巨大的传送阵盘嵌入地面，灵石早已被守阵修士提前更换。
随着阵法启动，一道耀眼的白色灵光冲天而起。
片刻之后，张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阵盘之上。
数次传送之后。
他终于来到了化丹宗所在之地。
化丹宗山门巍峨，群峰林立。远远望去，一座座灵峰直入云霄，峰顶云雾缭绕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淡淡雾气。
山门之外，更有数道巨大护山阵法缓缓运转，灵光流转之间，隐约可见阵纹如星辰般交织。
当张炀踏入山门之时，守山修士早已认出他的身份，不敢有丝毫怠慢，立刻将消息层层上报。
不多时，一名长老亲自前来迎接，将张炀引入宗门深处。
片刻之后，化丹宗主峰——神丹殿。
殿门缓缓开启，殿内香烟袅袅，一名身着白金道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高位之上，神情温和。
此人正是化丹宗掌教——云霄真人。
见张炀走入大殿，云霄掌教已经起身相迎。
“玄青道友远道而来，失礼了。”
张炀微微拱手。
“云霄掌教客气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，殿中很快有弟子奉上灵茶。
茶香氤氲之间，张炀也没有绕弯子，直接将北地妖族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。
包括蜃晶石幻阵、魔蜃王、以及阵道宗师提出的感应阵盘之法。
当他说到需要调用蜃晶石之时，云霄掌教的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丝苦笑。
等张炀说完，云霄掌教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此事……老夫其实已经知晓。”
张炀微微一愣。
云霄掌教苦笑说道：
“北地四城的动静如此之大，我化丹宗自然早已收到消息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
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无奈。
“事情却有些麻烦。”
张炀眉头微皱。
“麻烦？”
云霄掌教轻轻点头。
“玄青道友或许不知道，先前你在白郢城击败玉剑子之事，如今在宗门之中可谓闹得沸沸扬扬。”
听到这里，张炀目光微微一凝。
云霄掌教继续说道：“玉剑子在宗门之中威望不低，许多太上长老与他关系颇深。”
“你当日当众击败他，虽然玉家不占理，但在一些人看来——”
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却是打了我化丹宗的脸面。”
张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云霄掌教苦笑说道：
“此事当时闹得不小，宗门之中不少长老甚至集体声讨。说玄青道友目中无人，欺压我化丹宗。好在老夫及时出面，将事情压了下来。”
说到这里，云霄掌教语气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不过——宗门之中有两位与玉剑子交好的太上长老，对道友可是颇有言辞。”
“而掌管宗门宝库的——”
他轻轻叹息一声。
“恰好就是其中一位。”
张炀听到这里，眉头已经深深皱起。
“云霄掌教，此事关乎人族未来。妖族主力若是隐藏不除，日后必成大患。他们怎可因为这种私怨阻挠此事？”
云霄掌教沉默了一会儿，随后轻轻叹息。
“哎。此事……老夫也颇为无奈。”
他看向张炀。
“毕竟大家都是同门，宗门内部关系错综复杂。我这个做掌教的，也不好强行硬来。”
说到这里，云霄掌教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不过——玄青道友既然已经来了。倒不如与他们见上一见。”
张炀微微一愣。
“见一见？”
云霄掌教哈哈一笑，笑声爽朗，在大殿之中回荡。
“不错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见上一见。若是谈得拢，自然最好。若是谈不拢——”
云霄掌教轻轻抬手，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那便将他们打服为止。”
张炀顿时一怔，他显然没有想到云霄掌教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见他露出诧异神色，云霄掌教反倒笑得更加畅快。
“玄青道友莫要惊讶。”
他缓缓说道：
“化丹宗体量太大，宗门之中各派系林立。”
“许多事情，因为大家同为师兄弟，我这个掌教反而不好做得太绝。否则容易伤了宗门内部的和气。”
云霄掌教看着张炀。
“可玄青道友不同，你是外人。”
“既不是我化丹宗弟子，也不受宗门规矩约束。”
“有些事情——”
他微微一笑。
“反倒更好做。”
张炀目光微微眯起。
云霄掌教继续说道：“而且老夫可以向你保证，无论事情结果如何。”
“事后宗门之中，绝不会有人针对长青宗做出什么不智之举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此事——便算老夫恳求玄青道友一次。”
大殿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