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霁风要的是天下，而她，是西燕的遗孤。
他们的立场，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。
秋沐靠在窗边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柱峰，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她努力将这些情绪压下去，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——找到师父，拿到玲珑玉璧，进入枞楮宫，解开西燕遗址的秘密。
至于南霁风，他走他的阳关道，她过她的独木桥。从此以后，井水不犯河水，各凭本事在这乱世中活下去。
“咕噜——”
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从肚子里传出来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秋沐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这才想起来，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。
昨天傍晚赶到村子后，她就一直在研究地图、安排任务、检查账册，忙得连饭都忘了吃。现在放松下来，饥饿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她走出房间，来到隔壁的灶房。紫衿正在灶台前忙活，锅里煮着什么东西，冒着热气，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。
“紫衿，你在做什么？”秋沐问道。
紫衿回过头，看到秋沐，笑道：“阁主，我看您一整天都没吃东西，就想着给您煮碗面。正好今天从镇上买了些新鲜的青菜和鸡蛋，凑合着做一碗素面。”
秋沐心中一暖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紫衿转过身，继续忙活，“阁主您稍等一会儿，马上就好。”
秋沐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紫衿熟练地和面、擀面、切面，然后将面条下入沸水中，再加入切好的青菜和打散的鸡蛋，动作一气呵成，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在秘阁的时候，紫衿和兰茵虽然是她的下属，但更多时候，她们更像是她的姐妹。
尤其是在她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，是这两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，不离不弃。
“阁主，面好了。”紫衿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。
秋沐回过神来，看到紫衿已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到了桌上。面条洁白莹润，汤色清澈，点缀着翠绿的青菜和金黄的蛋花，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。
“谢谢。”秋沐在桌边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夹起一筷面条，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
面条筋道爽滑，汤汁鲜美可口，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，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疲惫。秋沐吃得很快，不一会儿就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汤都喝了个精光。
“还要再来一碗吗？”紫衿问道。
秋沐摇了摇头：“够了。吃饱了，想出去走走。”
紫衿有些意外：“出去走走？阁主想去哪里？”
“就在村子里转转，散散心。”秋沐站起身，走到水缸边，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，“你们不用跟着我，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紫衿犹豫了一下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那阁主小心一些。有什么事，随时发信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秋沐擦了擦手，走出了灶房。
她穿过院子，推开柴扉，走上了村中的土路。
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房屋大多是土坯砌成的，低矮简陋。
村中的道路坑坑洼洼，两旁堆着柴火和农具，偶尔有几只鸡在路上啄食，看到有人走过来，便扑棱着翅膀跑开了。
此时正值午后，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，路上行人稀少，显得格外安静。秋沐沿着土路慢慢走着，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，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。
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地走过了。
在京城的时候，她每天都活在紧张和戒备中，时刻要提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。
离开京城后，她又日夜兼程地赶路，几乎没有停下来喘息的机会。
此刻，在这座偏僻的小村庄里，她终于有了一种难得的放松感。
她沿着土路走出了村子，来到了一片田野边。
秋沐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眼前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。
如果可以选择，她宁愿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女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。
没有权谋，没有争斗，没有复国的重担，也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。
但命运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。
她生在帝王家，是西燕的遗孤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了要背负起复国的使命。这是她的宿命，逃不掉，也躲不开。
秋沐深吸一口气，将这些杂乱的思绪压了下去，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她抬头望去，看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群人，似乎在围观什么。人群中不时传出叫好声和哄笑声，热闹非凡。
秋沐有些好奇，便走了过去。
走近了才发现，原来是一个杂耍班子在表演。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正在表演吞剑，只见他将一柄长剑缓缓插入口中，剑身一寸一寸地没入喉咙，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和掌声。
秋沐站在人群外围，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没什么意思，正准备离开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姑娘，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
秋沐转过头，看到一个男子正站在她身旁不远处。
那男子身量颇高，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，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，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，遮住了上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秋沐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个人的出现，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。
以她的武功修为，方圆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。但这个男子，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，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边。
这说明，这个人的武功，不在她之下。
秋沐的心中立刻升起了警惕，但表面上仍然保持着平静，淡淡问道：“阁下是何人？为何要借一步说话？”
那男子微微一笑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：“姑娘不必紧张，在下没有恶意。只是看姑娘站在人群中，似乎对这些杂耍并不感兴趣，却又不愿离去，想必是心中有事，想要找个地方散散心。恰巧在下知道这附近有一处景致不错的地方，想邀请姑娘一同前往，聊聊天，解解闷。”
秋沐的眉头微微挑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有事？”秋沐问道。
那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：“姑娘虽然站在人群中，目光却一直游离在外，显然心思不在眼前的表演上。而且，姑娘的眉宇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愁绪，虽然掩饰得很好，但在下恰好善于察言观色。”
秋沐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道：“你说的那处景致不错的地方，在哪里？”
那男子伸手指了指村后的一座小山：“就在那座山上。从山脚有一条小路，走上去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山顶有一块平台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和远处的云骨山。景色很不错。”
秋沐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那就去看看。”
那男子微微一笑，转身朝那座山的方向走去。秋沐跟在他的身后，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，既不太近，也不太远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村后的小路，向山上走去。
小路两旁长满了灌木和野草，路面崎岖不平，显然很少有人走。但那男子走在前面，步伐稳健，如履平地，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。
秋沐跟在他的身后，暗中观察着他的动作和姿态。
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，每一步落地都几乎没有声音，显示出极高的轻功造诣。
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，显然内功修为也很深厚。
他的身形挺拔，肩宽腰窄，虽然穿着宽松的黑色劲装，但仍能看出身材比例极佳。
这个人，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。
秋沐的心中更加警惕了。
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果然到达了山顶。山顶有一块天然的岩石平台，大约两三丈见方，平台上长满了青苔，边缘处有几棵松树，枝干虬曲，姿态苍劲。
站在平台上，视野豁然开朗。整个村子尽收眼底，错落的房屋、纵横的田埂、蜿蜒的河流，构成了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。
远处，云骨山巍峨耸立，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，宛如仙境。
“怎么样？景色还不错吧？”那男子站在平台边缘，背对着秋沐，声音带着一丝笑意。
秋沐走到平台中央，环顾了一圈，点了点头：“确实不错。”
那男子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姑娘请坐。”
秋沐没有客气，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。那男子也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。
“在下姓姬，单名一个风字。”那男子自我介绍道，“江湖人称‘影楼楼主’。”
秋沐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影楼？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影楼是江湖上一个颇为神秘的组织，专门从事情报买卖和暗杀任务，势力遍布各国，据说连皇宫大内都有他们的眼线。
影楼的楼主，更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，极少在人前露面，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数。
秋沐没有想到，眼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，竟然就是影楼的楼主。
“原来是姬楼主，失敬。”秋沐拱了拱手，但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姬风看出了她的谨慎，微微一笑：“姑娘不必紧张。在下没有恶意，只是看姑娘一个人在此，想必也是旅途劳顿，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。如果姑娘不愿意透露姓名，那也无妨，我们就当是两个陌生人，随便聊聊。”
秋沐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道：“我姓秋。”
她没有说全名，只说了姓氏。但这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，已经算是很大的诚意了。
姬风点了点头：“秋姑娘。幸会。”
“姬楼主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？”秋沐问道。
姬风笑了笑：“在下路过此地，看到这里有杂耍表演，便停下来看了看。没想到，就遇到了秋姑娘。”
“姬楼主也对杂耍感兴趣？”
“谈不上感兴趣，只是觉得有趣。”姬风道，“这些走江湖的艺人，虽然技艺粗糙，但胜在真实。他们用自己的汗水换取观众的欢笑，虽然辛苦，却也活得自在。比起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的人，他们反而更值得尊敬。”
秋沐听到这话，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个人的想法，和她竟然有几分相似。
“姬楼主似乎对朝堂之事颇有看法？”她试探性地问道。
姬风笑了笑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秋姑娘觉得，这世上最累人的是什么？”
秋沐想了想，道：“是身不由己。”
姬风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说得好。身不由己，确实是世上最累人的事。明明不想做的事情，却不得不做；明明想做的事情，却不能去做。这种无奈，比任何体力上的劳累都要折磨人。”
秋沐看着他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
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，说话的方式、看待问题的角度，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感。就好像，他们是同类人。
“姬楼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？”她问道。
姬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声道：“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。我也不例外。”
他的声音中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。
秋沐没有再追问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姬风忽然开口问道：“秋姑娘觉得，这天下大势，未来会如何发展？”
秋沐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。
“姬楼主为何会问这个问题？”她反问道。
“因为在下觉得，秋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子。”姬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“你的眼神中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东西，那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所以，在下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秋沐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道：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。北辰国建国百年，已经走到了鼎盛的尽头。北境战事、朝堂腐败、皇室衰微，种种迹象都表明，这个国家正在走向衰落。未来的几年，恐怕会是多事之秋。”
姬风点了点头：“秋姑娘的看法，和在下不谋而合。北辰国确实已经走到了转折点上。但问题是，转折之后，是走向复兴，还是走向灭亡？”
“那就要看，是谁来掌舵了。”秋沐道，“如果掌舵的人有能力、有魄力，或许能让这艘船渡过风浪，重新驶入平稳的水域。但如果掌舵的人平庸无能，或者心怀叵测，那这艘船，迟早会沉没。”
姬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：“秋姑娘觉得，北辰国现在的掌舵人，是有能力的人吗？”
秋沐知道他指的是南记坤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秋姑娘觉得，谁有能力来掌舵？”
秋沐没有回答。
她想到了南霁风。
如果说，北辰国现在有谁能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，那非南霁风莫属。他有能力、有魄力、有手腕，而且他正在一步步地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。
但问题是，南霁风要的，不仅仅是拯救这个国家。
他要的是整个天下。
而他得到天下之后，会怎么做？他会善待百姓吗？他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吗？
秋沐不知道。
她发现自己，其实并不了解南霁风。
她了解的是那个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，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睿智王爷，是那个在夜深人静时会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。
但她不了解他的野心，不了解他的全部计划，不了解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。
“秋姑娘？”姬风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。
秋沐回过神来，摇了摇头：“这个问题，我回答不了。”
姬风没有追问，而是换了一个话题：“秋姑娘觉得，人生在世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秋沐想了想，道：“是问心无愧。”
姬风的眼睛再次亮了一下：“问心无愧。说得好。人生在世，最难做到的，就是问心无愧。因为很多时候，我们做出的选择，都会伤害到一些人。要想做到问心无愧，实在太难了。”
“但至少，我们可以努力去做。”秋沐道，“即使做不到完全的问心无愧，也要尽量让自己的良心少受一些谴责。”
姬风看着她，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：“秋姑娘的见识，让在下佩服。”
秋沐淡淡一笑：“姬楼主过奖了。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话题从天南聊到海北，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，越聊越投机。秋沐发现，这个姬风虽然戴着面具，但谈吐不凡，见识广博，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与她不谋而合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，却感觉像是遇到了一个多年的老朋友。
不知不觉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
秋沐看了看天色，站起身道：“天色不早了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姬风也跟着站了起来：“在下送姑娘下山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秋沐摇了摇头，“我自己可以回去。多谢姬楼主今天的陪伴，让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。”
姬风微微一笑：“是在下应该感谢秋姑娘才对。能和秋姑娘这样的人聊天，是在下的荣幸。”
秋沐点了点头，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回过头来：“姬楼主，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秋姑娘请讲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？”
姬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道：“因为我的脸，不方便示人。”
秋沐没有再追问，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。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中。
姬风站在山顶平台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沐沐。”他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，然后转身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夜色渐浓，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。
秋沐回到村子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她推开院门，走进屋子，看到兰茵和紫衿正坐在桌边等她。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粥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阁主，您回来了。”兰茵站起身，“我们等了您好一会儿了。您去哪里了？”
“出去转了转，散散心。”秋沐在桌边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，“你们吃过了吗？”
“吃过了。”紫衿道，“我们给您留了饭菜。阁主，您在外面遇到什么人了吗？”
秋沐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：“遇到了一个陌生人，聊了几句。”
“陌生人？”兰茵和紫衿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。
“不用担心。”秋沐道，“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旅人，聊了几句天，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兰茵和紫衿虽然还有些不放心，但见秋沐不想多说，也不好再追问。
秋沐吃完饭，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然后道：“明天一早，我们上山。”
“上山？”兰茵愣了一下，“阁主决定回总舵了？”
“对。”秋沐点了点头，“不能再等了。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，就越容易被发现。而且，我也需要回总舵去查一些东西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紫衿问道。
秋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：“查一查，秘阁内部，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忠于西燕的，又有多少人，是心怀鬼胎的。”
兰茵和紫衿都沉默了。
她们知道，阁主这次回来，不仅仅是为了应对长老团的逼宫，更是要对秘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秋沐道，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兰茵和紫衿齐声应道，然后各自去准备了。
秋沐一个人坐在桌边，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，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下午在山顶和姬风聊天的场景。
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他的谈吐、他的见识、他的思维方式，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感。
就好像，他们是同一类人，被困在同样的困境中，寻找着同样的出路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。
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他们还会再见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