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秋沐便醒了。
她躺在简陋的土炕上,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,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声和远处隐约的鸟叫,心中一片清明。
昨夜睡得不算好。翻来覆去,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——姬风。
他的声音、他的谈吐、他那双深邃的眼睛,总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可她搜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,都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印象。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目光落在窗棂上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上。
也许是错觉吧。
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,也许只是某个故人的影子,投射在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上,让她产生了错觉。
她这样说服自己,然后起身穿衣。
推开门,晨雾扑面而来,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。
院子里,兰茵已经起来了,正在井边打水洗脸。看到秋沐出来,她放下手中的水瓢,擦了擦脸上的水珠,唤了一声:“阁主,您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秋沐走到井边,也舀了一瓢水,洗了把脸。清凉的井水拍在脸上,驱散了残留的睡意,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。
“紫衿呢?”秋沐一边擦脸一边问道。
“在灶房里准备早饭。”兰茵道,“她说今早熬了些小米粥,蒸了几个馒头,还腌了一碟萝卜干,简单吃点,等上了山再想办法。”
秋沐点了点头,将毛巾搭在井沿上,转身朝灶房走去。
早饭很简单,但紫衿的手艺不错,小米粥熬得浓稠香甜,馒头松软可口,萝卜干脆爽开胃。
秋沐吃了两大碗粥,又吃了两个馒头,才放下碗筷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面粉,“上山。”
三人收拾好行装,从后门出了院子。
晨雾还未散尽,山间小路湿漉漉的,路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,打湿了三人的裤腿和鞋面。
兰茵走在最前面开路,紫衿殿后,秋沐走在中间。三人呈品字形排列,彼此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,既便于相互照应,又不至于太过密集而被一网打尽。
这条山路,秋沐走过无数次。
从她十八岁被师父带上云骨山开始,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棵树、每一个转弯,她都烂熟于心。即使闭着眼睛,她也能准确地找到通往秘阁总舵的路。
但今天,她却走得格外谨慎。
每隔一段距离,她就会停下来,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,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前进。
兰茵和紫衿也都提高了警惕,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兵器上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她们来到了一处岔路口。
左边的一条路,通向秘阁总舵的正门;右边的一条路,则通向一处隐蔽的后山入口。
秋沐停下了脚步。
“走右边。”她做出了决定。
兰茵愣了一下:“阁主,不走正门吗?”
“正门人多眼杂,容易暴露。”秋沐道,“我们从后山进去,先去藏书阁查点东西。”
兰茵点了点头,转身朝右边的路走去。
右边的这条路更加狭窄崎岖,路面几乎被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,需要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枝条才能通行。
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三人的衣袖和衣襟都被露水和枝叶打湿了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
又走了一段路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,手按在了兵器上。
那声响越来越近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灌木丛中靠近。秋沐屏住呼吸,目光紧紧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,体内的内力已经暗暗凝聚,随时准备出手。
下一刻,灌木丛被拨开,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那人一身黑色劲装,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,正是昨日在山顶上遇到的那个男子——姬风。
秋沐愣住了。
兰茵和紫衿也都愣住了。
“秋姑娘?”姬风看到秋沐,似乎也有些意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这么巧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秋沐回过神来,微微皱眉:“姬楼主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在下路过此地,看到这座山景色不错,便想着上来看看。”姬风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和落叶,语气轻松随意,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秋姑娘。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。”
秋沐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心中升起一丝疑虑。
云骨山地处偏僻,周围都是荒山野岭,除了秘阁的人,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。
而这个姬风,昨天出现在村子里,今天又出现在了云骨山上——这未免也太巧合了。
“姬楼主真是好雅兴。”秋沐淡淡道,“一大早就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看风景。”
姬风听出了她话中的试探之意,微微一笑:“秋姑娘不也是一大早就上山来了吗?难道也是为了看风景?”
秋沐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。
紫衿站在秋沐身后,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,目光警惕地盯着姬风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直觉告诉她,这个人不简单。
而兰茵的反应,却比紫衿更加复杂。
当姬风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那一刻,兰茵的脸色就变了。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微微颤抖,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,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她认出了这个人。
不,她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——深邃、幽暗、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。十二年前,就是这双眼睛,将阁主骗得团团转。
而现在,这个男人又出现了。
他戴着面具,改头换面,以“影楼楼主”的身份重新接近阁主。而阁主,因为失去了那段记忆,完全不记得他了。
兰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想开口提醒秋沐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,就算她说出来,阁主也不会相信。
毕竟,那段记忆已经消失了,阁主根本不记得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。
而且,如果她贸然揭露这个男人的身份,说不定会打草惊蛇,让他提前逃走。
兰茵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走上前一步,挡在秋沐身前,冷冷地看着姬风:“阁下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姬风的目光落在兰茵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:“这位姑娘看起来很紧张。在下说了,只是路过此地,上山看看风景而已。怎么,这座山不能来吗?”
“这座山是私人领地,外人不得擅入。”兰茵的声音冰冷,“还请阁下速速离开。”
“私人领地?”姬风挑了挑眉,“这倒是稀奇。在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还没听说过哪座山是私人领地。姑娘说这座山是私人的,可有地契凭证?”
兰茵被噎了一下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秋沐抬手制止了兰茵,走上前一步,与姬风面对面站着。
“姬楼主,这座山确实属于私人所有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“我的师门就在这座山中,历代祖师都葬于此地。外人不便打扰,还请姬楼主见谅。”
姬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微微一笑:“原来如此。是在下冒昧了。既然秋姑娘这么说,那在下这就离开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准备离去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:“秋姑娘,在下会在山下的村子里住几日。如果秋姑娘有空,欢迎来坐坐。昨日与秋姑娘一席话,让在下受益匪浅,还想再与秋姑娘多聊聊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秋沐回答,便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晨雾中。
秋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阁主。”紫衿走上前来,低声道,“这个人有问题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会不会是跟踪我们来的?”
“不像。”秋沐摇了摇头,“如果他真的是跟踪我们来的,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面前。而且,他的武功很高,如果真的想暗中跟踪,我们未必能发现。”
“那阁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也许真的只是巧合。”秋沐道,但她的语气中,并没有太多的确信。
她转过头,看向兰茵,却发现兰茵的脸色异常苍白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兰茵,你怎么了?”秋沐关切地问道。
兰茵回过神来,连忙摇了摇头:“没事,阁主。属下只是……只是觉得那个人有些古怪。”
秋沐没有多想,只当兰茵是警惕过度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不用担心。就算他真的有问题,也不敢在这云骨山上乱来。走吧,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兰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默默地跟在秋沐身后,继续沿着山路向上走去,但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那个男人,他回来了。
他换了身份,戴了面具,但那双眼睛,她绝对不会认错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
兰茵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她必须保护好阁主。这一次,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阁主。
三人沿着山路继续向上攀登,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到达了后山的入口。
那是一个隐藏在岩壁裂缝中的洞口,外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秋沐拨开藤蔓,露出洞口,率先钻了进去。
洞内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秋沐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吹亮,借着微弱的火光,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走去。
通道很长,弯弯曲曲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才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秋沐加快了脚步,走出通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穹顶高达数十丈,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夜明珠,散发出柔和的光芒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空间中央,是一座宏伟的石殿,殿门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——秘阁。
这就是秘阁的总舵。
秋沐站在石殿前,仰望着那三个大字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回来了。
离开两年之后,她终于回到了这里。
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,是她的家。但此刻,她却感到了一丝陌生和疏离。
“阁主。”兰茵和紫衿也从通道中走了出来,站在她的身后。
“走吧。”秋沐深吸一口气,迈步朝石殿走去。
石殿的大门紧闭着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。看到秋沐走来,两人先是一愣,随即单膝跪下,齐声道:“参见阁主!”
秋沐点了点头:“起来吧。通知几位长老,就说我回来了。”
“是!”其中一个守卫快步朝殿内跑去,另一个守卫则打开了大门,恭恭敬敬地将秋沐迎了进去。
秋沐走进石殿,穿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了议事大厅。
大厅很大,足以容纳上百人。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,桌旁围着十几把椅子。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各国各地的山川地理和城池关隘。
秋沐走到主位前,坐了下来。
没过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。紧接着,七八个人鱼贯而入,都是些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,胸口绣着秘阁的标志——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。
这些人,就是秘阁的长老团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威严的老者,正是大长老——司徒烈。
司徒烈看到秋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他走到秋沐面前,拱手行礼:“阁主,您回来了。”
秋沐微微颔首:“大长老,别来无恙。”
“托阁主的福,老朽身子骨还硬朗。”司徒烈直起身,目光在秋沐身上扫了一圈,“阁主此行京城,可还顺利?”
“还算顺利。”秋沐淡淡道,“不过,有些事情,需要和各位长老商议。”
司徒烈点了点头,和其他几位长老分别在桌旁落座。
议事大厅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秋沐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杯,开口道:“各位长老,我这次回来,主要有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是关于西燕复国的事。我知道,各位长老一直在催促我尽快启动复国大计。但我希望各位长老明白,复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,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充分的准备。贸然行动,只会让我们的族人白白送命。”
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,是关于秘阁内部的账目问题。”秋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查阅了近几年的账册,发现了一些疑点。有几笔账目,数额巨大,但去向不明。我希望各位长老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这话一出,几位长老的脸色都微微变了。
司徒烈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阁主的意思是,秘阁内部有人贪污?”
“我没有说是贪污。”秋沐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只是说,有些账目需要查清楚。毕竟,秘阁的每一分钱,都是族人们用血汗换来的。我们不能让这些钱,不明不白地消失。”
司徒烈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阁主说得对。这些账目,确实需要查清楚。老朽会全力配合阁主的调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秋沐点了点头,“第三件事,是关于枞楮宫的。”
听到“枞楮宫”三个字,几位长老的脸色再次变了。
司徒烈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:“阁主知道枞楮宫的下落了?”
“暂时还不知道。”秋沐摇了摇头,“但我师父,已经在南灵发现了关于枞楮宫的线索。她让我尽快赶过去与她汇合。”
“洛神医在南灵?”司徒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南灵是沈家的地盘。沈家向来与我们秘阁井水不犯河水,洛神医在那里,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师父做事,向来有分寸。”秋沐道,“她既然敢去南灵,就一定有把握全身而退。我现在担心的,不是师父的安危,而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秋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“我怀疑,沈家的人,也在找枞楮宫。”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几位长老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忧虑。
枞楮宫,是西燕皇室的秘密禁地,传说中藏着西燕历代皇帝的宝藏和机密。如果沈家真的在打枞楮宫的主意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
“阁主。”司徒烈沉声道,“这个消息,可靠吗?”
“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。”秋沐道,“但我在京城的时候,遇到了沈家的嫡子——沈渡。他入京之后,四处活动,结交朝中大臣,行为十分可疑。我怀疑,他来京城的目的,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那么简单。”
司徒烈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。
“阁主,如果沈家真的在打枞楮宫的主意,那我们必须要抢在他们前面找到枞楮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秋沐站起身,“所以我决定,三天后出发去南灵,与师父汇合。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秘阁的事务,就由大长老全权代理。”
司徒烈愣了一下:“阁主,您刚回来就要走?”
“形势紧迫,耽误不得。”秋沐道,“大长老,秘阁就拜托你了。”
司徒烈沉默了片刻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阁主放心,老朽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秋沐又交代了几句,便起身离开了议事大厅。
她走出石殿,站在外面的平台上,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南灵。
沈家。
枞楮宫。
这三个词,像三块巨石,压在她的心上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隐隐感觉到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之中。而她,正站在风暴的中心,无处可逃。
“阁主。”兰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秋沐没有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属下有一件事,想和阁主说。”兰茵的声音有些犹豫。
秋沐转过身,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兰茵张了张嘴,却又闭上了。她纠结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属下只是想问,阁主去南灵的时候,要不要多带些人手?”
秋沐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。
她了解兰茵。兰茵跟了她十几年,从来不会这样吞吞吐吐。她刚才的样子,分明是有话要说,却又不敢说。
“兰茵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秋沐问道。
兰茵连忙摇头:“没有。属下只是……只是有些担心阁主的安危。”
秋沐沉默了片刻,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放心吧,我不会有事的。你和紫衿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,有你们在身边,我很放心。”
兰茵低下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
她很想告诉秋沐真相,告诉她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是谁,告诉她当年发生过什么。
但她不能说。
因为她知道,就算她说了,秋沐也不会相信。
那段记忆已经被抹去了,秋沐的脑海中,根本没有那个男人的存在。她贸然说出来,只会让秋沐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,甚至会怀疑她的忠诚。
她只能等。
等那个男人自己露出马脚,等秋沐自己发现真相。
到那时,她再出手,也不迟。
接下来的两天,秋沐一直待在秘阁总舵,处理堆积已久的公务,查阅那些有问题的账目,同时安排去南灵的相关事宜。
到了第三天清晨,她带着兰茵和紫衿,离开了秘阁总舵,踏上了前往南灵的路。
走出山洞的那一刻,秋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秘阁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她不知道,这一去,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,也许……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阁主,走吧。”紫衿轻声道。
秋沐点了点头,转过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三人沿着山路向下走,快到山脚的时候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靠在一棵大树上,双臂抱胸,姿态悠闲,似乎是在等人。
正是姬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