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叔。”南记坤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看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南霁风。
文官们紧张地看着他,生怕他支持武官的主张;武官们期待地看着他,盼着他能站出来为他们说话。
大家都知道,在这个节骨眼上,南霁风的态度至关重要。他虽然名义上只是睿王,但谁都看得出来,他才是如今朝堂上真正说得上话的人。
南霁风缓缓出列,走到大殿中央,向龙椅上的南记坤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满朝文武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先环顾了一圈。目光从左到右,从文官到武官,从老臣到新秀,一一扫过。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,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,或是低下了头。
“诸位大人争论了半日,可曾想过一个问题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,“北境战事,归根结底,打的是什么?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南霁风继续说道:“打的是粮草,是军械,是兵力调度,是后方支援。裴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,靠的是什么?是靠朝堂上诸位大人的口水吗?不是。靠的是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,是及时到位的军械补充,是准确无误的情报传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户部尚书郑维庸身上:“郑大人方才说,国库空虚,无力支撑长期战事。本王的想问郑大人一句——国库为什么会空虚?”
郑维庸的脸色微微一变,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南霁风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说道:“南边的赋税收不上来,各州的粮仓亏空严重,军费开支被层层克扣。这些问题,诸位大人心里都清楚,只是没有人愿意说破罢了。”
这话一出,大殿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。几个与江南田庄有牵连的大臣脸色变得很难看,但又不敢当面反驳。
南霁风没有理会他们,转向武官这边:“赵将军说要率兵北上,忠勇可嘉。但本王想问赵将军一句——京畿卫戍的兵力,够不够?各州驻军能否及时调动?北境的地形和气候,将士们是否适应?”
赵桓愣了一下,拱手道:“王爷所言极是,末将确实考虑不周。”
南霁风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再次面向南记坤。
“陛下,臣以为,北境战事,既不能一味主和,也不能盲目主战。主和,则赤勒得寸进尺,北辰国威尽失;主战,则需做好万全准备,否则贸然出兵,只会白白损耗国力。”
“那皇叔的意思是……”南记坤问道。
“臣的意思是,战,但要打得聪明。”南霁风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首先,整顿后方,确保粮草军械供应充足;其次,调兵遣将,合理分配兵力,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;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直视南记坤的眼睛。
“需要有一个人,亲自前往北境,督战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大殿里再次炸开了锅。
“督战?谁去督战?”
“王爷这是要亲自去北境?”
“不可不可!王爷乃国之柱石,怎能轻易离京?”
“可若是王爷不去,还有谁能担此重任?”
南记坤坐在龙椅上,听着下方的议论,脑子飞速转动。
他明白了。
南霁风这是在给他递台阶。
北境战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督战。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,能够协调各方资源,能够调动各路兵马,能够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。
放眼整个朝堂,除了南霁风,确实没有第二个人合适。
但问题是,南霁风如果去了北境,京城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?万一他在北境拥兵自重,怎么办?
南记坤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,但很快又被疲惫淹没了。
他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想那么远的事情。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朝会,回去休息。
“皇叔说得有理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虚弱,“那皇叔觉得,谁去督战比较合适?”
南霁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陛下心中,可有合适的人选?”
南记坤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声。
他心中哪有什么人选。他心中只有一个死去的人。
“朕……朕觉得,皇叔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。
但大殿里的人都听到了。
文官们脸色大变,纷纷出列劝阻。
“陛下不可!王爷乃皇室宗亲,岂可轻赴险境?”
“北境苦寒之地,战事凶险,王爷若有闪失,国之不幸啊!”
“请陛下三思!”
武官们则纷纷表示赞同。
“王爷若能亲临北境督战,必将极大鼓舞士气!”
“有王爷坐镇,前线将士必定奋勇杀敌!”
“末将愿随王爷一同北上!”
两派又吵了起来,但这一次,风向明显变了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倾向于支持南霁风北上督战。
南霁风站在大殿中央,面色平静,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去北境督战,表面上是为朝廷分忧,实际上是他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。
只有离开京城,他才能摆脱朝堂上那些眼睛的监视,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布局东燕复国的大业。而且,北境战事一旦被他掌控在手,他就等于握住了北辰国的命脉——军队。
到时候,京城里的那个傀儡皇帝,就真的只是一个傀儡了。
“陛下。”南霁风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臣愿前往北境督战。但臣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皇叔请讲。”
“臣离京期间,朝政不可荒废。臣建议,由吏部尚书周崇安、户部尚书郑维庸、以及——太子殿下,共同监国。重大决策,由三人商议决定,必要时可请示太皇太后。”
这个提议一出,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。
让太子监国?太子才十岁,能懂什么?
但仔细一想,这其实是个很高明的安排。太子是储君,由他监国名正言顺;周崇安和郑维庸是老臣,有他们辅佐,朝政不会出大乱子;而太皇太后作为最后的仲裁者,也能起到制衡的作用。
更重要的是,这样一来,南霁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权力从南记坤手中转移出去,而又不显得是在夺权。
南记坤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什么反对的理由。事实上,他现在的大脑已经基本停止运转了,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折磨。
“就按皇叔说的办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拟旨吧。”
当天下午,圣旨就颁布了。
睿王南霁风,加封“镇北大元帅”,统领北境所有战事,三日后启程北上。
这道圣旨一出,朝野震动。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忧心忡忡,有人暗中冷笑。但不管怎么说,事情已成定局。
南霁风回到睿王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他刚走进书房,苏罗就跟了进来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恭喜王爷!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!”
南霁风脱下朝服,挂在衣架上,淡淡说道:“这只是第一步。后面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苏罗收敛了笑容,正色道,“顾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。只要王爷一到北境,他就会立刻发动。”
“不急。”南霁风走到书案后坐下,“等我到了北境,站稳了脚跟再说。另外,京城这边的眼线,都要安排好。我不在的时候,不能让任何人翻出浪来。”
“王爷放心,属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。宫里的暗桩,朝中的眼线,各府的卧底,都已经接到了指令。只要有人敢轻举妄动,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南霁风点了点头,然后问道:“沈渡那边呢?”
苏罗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一些:“沈公子今天又出门了。这次他去的是太傅府。”
“太傅府?”南霁风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如今太子的启蒙老师。
太傅孙伯渊是三朝元老,年近七十,早已不问朝政。他虽然是太子的老师,但自从南记坤登基后,就一直称病不出,很少参与朝堂事务。沈渡去找他,能谈什么?
“是的。沈公子在太傅府待了将近两个时辰,出来时天都快黑了。据我们的人回报,孙太傅亲自送他到门口,两人握手告别,看起来相谈甚欢。”
南霁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沈渡接触孙伯渊,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孙伯渊虽然年迈,但在士林中的威望极高,门下弟子遍布朝野。如果他倒向了沈渡,那沈渡就等于拥有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南霁风道,“另外,派人查一下孙伯渊最近的动向,看他有没有和什么人频繁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苏罗退下后,南霁风一个人在书房中坐了很久。
他拿出秋沐写给他的那封信,再次展开,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小心沈渡。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,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信息。
秋沐为什么要提醒他?她和沈渡之间有什么关系?她是不是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?
他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去西郊别院找她,当面问个清楚。
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。她说过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。他也答应了。
既然答应了,就不能反悔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暗格中,然后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西郊的方向。
夜色中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她就在那里。
和他一样,身不由己地困在这场乱世之中。
西郊别院。
秋沐也收到了南霁风即将北上督战的消息。
她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秘阁暗卫送来的密报,眉头紧锁。
南霁风要去北境了。
这个消息来得既在意料之中,又有些出乎意料。她早就猜到南霁风会利用北境战事做文章,但她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干脆,这么快。
他去北境,真的是为了督战吗?
秋沐不相信。
以她对南霁风的了解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更深层的用意。他去北境,一定还有其他目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北境战事一起,北辰主力尽数北上,后方空虚。这个时候,如果东燕旧部趁机起事,成功的概率会大大增加。
一方面,她不得不佩服南霁风的算计。这个男人,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,让人防不胜防。
另一方面,她也感到了深深的忧虑。南霁风想坐上至尊无上的位子,西燕就不可能置身事外。到时候,两国必然会为了争夺故土而爆发冲突。
而她作为西燕的遗孤、秘阁的阁主,必然会被卷入其中。
到那时,她和南霁风,就真的成了敌人。
“阁主。”兰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紫衿回来了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紫衿推门而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她走到秋沐面前,单膝跪下,低声道:“阁主,属下已经查清楚了。公输行确实已经到了京城,但他没有进城,而是在城外的一座废弃的道观中落脚。他似乎是在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秋沐的眉头微微一挑,“等谁?”
“应该是等洛神医。”紫衿道,“据属下观察,公输行在道观中布置了一间药房,里面堆满了各种药材和器具。看样子,他是做好了长期停留的准备。”
秋沐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道:“他有没有来找过我?”
“没有。公输行自从那夜在院外驻足之后,就再也没有靠近过别院。他似乎很遵守规矩,没有打扰阁主的意思。”
秋沐冷哼一声:“他不是遵守规矩,他是知道我不会见他。”
紫衿没有接话,低着头,等着秋沐的下一步指示。
秋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师父还没有回信,公输行在城外等着,南霁风要去北境,秘阁长老团步步紧逼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时间不多了。
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做出最正确的决定。
“兰茵,紫衿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坚定,“准备一下,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。”
兰茵和紫衿都是一愣。
“离开?阁主要去哪里?”兰茵问道。
“先离开京城再说。”秋沐道,“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南霁风一走,京城必然会陷入权力真空,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。我们留在这里,只会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“那孩子们呢?”紫衿问道。
秋沐的目光微微一黯。
这也是她最担心的问题。
她有四个孩子。秋叶庭和秋予已经大了,可以跟着她到处奔波。但楚屹和佑程才出生不到三个月,太小了,经不起长途跋涉。
而且,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充满了危险,带着孩子们在身边,太不安全了。
“孩子们留在西郊。”秋沐做出了决定,“我把芸娘留下来照顾他们。另外,我会从秘阁调一批可靠的人手过来,保护别院的安全。”
“可是阁主——”兰茵想要劝阻,却被秋沐抬手制止了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。孩子们太小了,不能跟着我冒险。西郊别院位置偏僻,不容易引起注意,又有芸娘照顾,比跟着我安全得多。”
兰茵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了解秋沐的脾气,一旦做出了决定,就不会轻易改变。
“那阁主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紫衿问道。
“明天夜里。”秋沐道,“白天太扎眼,容易被人盯上。夜里走,方便行事。”
“那监视别院的人怎么办?”兰茵问道,“睿王府的眼线一直盯着我们,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秋沐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让他们盯着就是了。我有办法让他们以为,我一直待在别院里。”
第二天一早,秋沐像往常一样,在院子里陪着孩子们玩耍。
秋予骑在秋千上,咯咯笑着,让秋沐推她。秋叶庭则坐在廊下,手中捧着一本书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芸娘抱着两个婴儿,坐在一旁的石凳上,轻轻地哼着摇篮曲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今天的别院,比平时热闹了一些。几个丫鬟进进出出,有的在打扫院子,有的在晾晒被褥,有的在厨房里忙活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到了中午,秋沐带着孩子们吃了午饭,然后哄他们午睡。等孩子们都睡着了,她悄悄起身,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中。
兰茵和紫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房间里摆着三套普通的粗布衣裳,还有三个包袱,里面装着一些干粮和碎银子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秋沐问道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兰茵点头道,“马车已经停在后门外的巷子里,车夫是我们自己的人。出了城之后,会有秘阁的人接应我们。”
秋沐点了点头,然后开始换衣服。
她脱下身上的锦缎衣裙,换上了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又把头发挽成一个普通的发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住。然后她拿出一盒胭脂,在脸上涂抹了几下,原本白皙的肤色立刻变得蜡黄了几分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。
兰茵和紫衿也做了类似的装扮。三个人的气质顿时大变,从原来的锋芒毕露,变得平凡无奇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秋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,确定没有问题后,率先走出了房门。
她们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。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,巷子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,车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看到秋沐三人出来,老汉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她们上车。
秋沐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方向,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,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了。
她掀开车帘,钻进了车厢。兰茵和紫衿紧随其后。
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小巷朝城外驶去。
与此同时,别院中,一个和秋沐身材相似的女子,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,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,从秋沐的房间中走了出来。她走到院子里,坐在廊下,拿起一本书,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。
远处的屋顶上,一个黑衣蒙面人趴伏在瓦片上,透过望远镜看着别院中的动静。他看到“秋沐”坐在廊下看书,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,然后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了一笔:
“巳时三刻,德馨郡主在院中读书,无异动。”
他并不知道,那个坐在廊下看书的人,根本不是秋沐,而是秘阁中一个擅长易容术的女暗卫。
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。
守城的士兵看到是一辆破旧的马车,车夫又是一个老汉,连查都没查就放行了。在他们看来,这种穷酸人家,根本不值得关注。
出了城之后,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,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。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。
又行驶了一炷香的功夫,马车在一片空地前停了下来。
车夫跳下车,掀开车帘,低声道:“阁主,到了。”
秋沐从车厢中钻出来,跳下车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片隐蔽的山谷,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木,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。山谷中搭着几顶帐篷,十几个身着劲装的男女正在忙碌着。看到秋沐到来,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躬身行礼。
“阁主。”
秋沐点了点头,走向最大的一顶帐篷。
帐篷里已经摆好了一张简易的木桌,桌上摊着一幅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北辰国、东燕旧地、西燕旧地以及周边各国的山川地理、城池关隘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。
秋沐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这里是秘阁设在京城附近的一个秘密据点,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道。从这里出发,可以通往好几个不同的方向,便于隐藏行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