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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> 第271章 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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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1章 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

群臣跟着嘉靖折腾了半个月歇下来后,弹劾杨植的奏疏雪片般飞向文华殿,全方位无死角地否定了杨植。

杨植的罪名有:勾引北虏入关、杀良冒功、滥杀外夷、杀害士子、坐视倭寇肆虐东南、伪君子、潜伏在朝廷的曹操、佯睡在西城的王莽。

杨植曾提议教鞑子种地、做工、筑城,更是被言官集火攻击为胳膊肘往外拐,调炮往里攻,屁股坐到北虏那边去了。

在国人皆曰可杀的群情汹汹之下,诏书下达,定于十月下旬丙寅日三法司会审杨植。

杨植的侍郎一职尚未被夺,那他上堂时肯定要体面。锦衣卫镇抚使没有再找杨植的麻烦,由得杨植在诏狱里休养。

这日近午,杨植照例放风,带着换洗衣服来到诏狱门口接郭雪、李婉儿送来的衣、食。

郭雪担心问道:“他们还打你吗?”

“只打了两次,唤作杀威棒。三天后要过堂,不会再打了。不然我一身伤上了刑部大堂,朝廷面子上不好看。

婉儿,朝廷有没有人帮我说话?”

李婉儿气不过道:“那个凤阳知县升上来的御史被调到贵州任提学副使,现在朝廷里谁帮你说话?

平日里你动不动呼朋引伴上六必居包几个雅间,一幅带头大哥模样。可这几天,你的同年、同门、门生,没有一个上疏为你辩护的。

那个徐阶,你一向待他不薄。他在北京的院子是你找的,当年若不是你为他说话,张孚敬早发配他去福建哪个山沟沟里了!你落难他也不出来,连看都不来看你。”

杨植笑笑说:“世道就是这样,只见锦上添花,少有雪中送炭。做事不要有计算投资收益率的心态。

为夫做事是图个痛快,帮人不是为市恩,杀人不是为泄愤。”

一夫两妻晒着冬天正午的暖阳,隔着诏狱侧门的门槛聊着天。突然四周腾地喧嚣起来,杨植三人惊讶地向大街上望去,只见不少人叫着跳着,向四周招着手。

越来越多的人被从屋里唤出来,跑到大街上朝着天空挥动双手,大声欢呼起来:“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

郭雪、李婉儿秉承女人爱看热闹的天性,赶紧撇下夫君,也跑到大街上向天上看去,也蹦跳起来,欢呼雀跃。

杨植不知道什么情况,自己又不能出诏狱,只得拎着食盒跑到诏狱的大院子里向天上望去。

湛蓝的天空中,一大朵五色斑斓的云彩,形状有如飞龙在天,在明媚的阳光中,散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
诏狱里的千户、百户、狱卒们闻讯纷纷从屋里出来,向天上招手叫喊,热泪盈眶。

云龙硕大无比,通体洁白无瑕,云朵边缘呈现出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等亮光,似天外飞来的云螭。

神龙在天空中停留许久,慢慢向南而去,逐渐变淡,消散在蓝天里。

杨植看得张口结舌,失神惊叹。他知道这景象只是云层里的冰晶被阳光照耀,产生了散射、折射、反射。但云彩的形状、阳光照在云彩的角度,要恰逢其时,适逢其会,才有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彩云,以后的人生中,怕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
云彩散去后,人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,无法用语言形容刚才的天象。

郭雪和李婉儿兴奋得满脸通红,两人高高兴兴又来到诏狱门口,李婉儿道:“吾当乘云螭,吸景驻光彩!

老爷,你怎么不写几首诗,纪念适才的奇象?”

杨植的心突然跳得很快,他问道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郭雪笑道:“老爷心真大,在诏狱过得像咱凤阳府亳州的陈抟老祖!今天是己丑日。”

杨植对郭雪、李婉儿道:“你们在门口等着,我有事先进牢房,一会儿就出来。”

说话间杨植转身跑入监狱。约三、四支香的功夫,只见杨植笑着走出来,把一张纸条塞进李婉儿袖子里,再低声对李婉儿耳语几句。

三日后朝会,按重要性排序,先讨论国家最重要的事。

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朝会的首要议题是给太祖高皇帝正式加昊天上帝的尊号,然后在冬至前挑个日子去南郊祭告上天、在圜丘外哪个方向设天神五坛、哪个方向设地祗六坛等等。

这个议题主要是内阁与礼部的事。刑部尚书杨志学、左都御史李廷相、大理寺卿屠侨没有参会,因为今天三堂会审杨植通鞑案。

法律是统治阶级的暴力工具,由法条、法庭、监狱、捕快组成。所以大明各府县的监狱就在府县衙门旁边,不藏着掖着假装政权民有民享民治。

诏狱则位于长安右门外、西长安街南侧,距紫禁城一步之遥,与部、监、寺、司中央办公区毗邻。杨植从诏狱出来没几步路就来到六部大街,走入刑部衙署。

今日刑部大堂除了监控的锦衣卫都指挥使,还有很多旁听的科道,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监审,可以在审讯过程中发表意见的。

只要未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,杨植的身份保底是进士;何况在未查清事实之前,嘉靖没有褫夺杨植的官职,所以杨植施施然上堂,与堂上四位审官一一打招呼见礼,又向御史们抱拳作一个罗圈揖,然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
刑部尚书杨志学,字逊夫,号五华,祖籍长沙,徐州军户出身,算嘉靖半个老乡。他一直在地方任职,嘉靖初年任过大同巡抚,因病休归乡由张文锦接替,结果张文锦死于大同兵变,成就了杨植。

杨志学前几年从地方调到中央,先挂户部侍郎职再挂工部尚书职负责督造嘉靖寝陵,没干多久,就在上月升为刑部尚书。所以他对杨植只是久闻大名,并无交集。

熟视之后,杨志学开口问道:“堂下可是杨植杨侍郎?”

“正是在下!”

“杨侍郎,诸多官员指控你任巡海经略期间,放任倭寇坐大,坐视松江府、泉州府遭荼毒,你怎么解释?”

“大司寇,倭寇肆虐,并非在下任经略后发生的。是先有倭寇劫掠沿海,致数千军民死伤,然后朝臣们推举在下去解决倭寇问题的。

若是在下上任伊始,谈笑间倭寇便灰飞烟灭,这岂不是笑话?

大司寇,你我皆是以事功立身。嘉靖三年,在下第一次平定大同兵变时,大同乱兵哭着对我说:若五华公在,吾等岂会犯上作乱?愿复得五华公巡抚大同。

御史前来勘察大同兵变,只归咎于张文锦,从未有说过因为大司寇是前任巡抚,就必须对后任负责。

同理,在下怎么可能为上任之前的倭乱负责?”

杨大司寇捋一捋胡子,志得意满地扫视大堂。

大理寺卿屠侨见此情此景,便问道:“杨侍郎放着松江、闽浙不管,先去广州府杀人放火,又是何意?”

“在下来到上海县,发现上海县缴获的倭寇大炮,乃是佛郎机炮,其技术来自广州都司府制炮所;

所以在下认为,东海作乱之诸番夷,实则是一家。所谓打蛇打七寸,倭寇纵横海上,不外乎仗着船坚炮利。

为此,在下先去广州府,从源头上掐断倭寇的武器供应,为今后水师剿灭盘踞沿海岛屿倭寇打下坚实的基础。”

左都御史王廷相喝道:“那杨侍郎在广州府大开杀戒,尽屠濠境之远夷、士子,粤省震骇,视你为黄巢再世。

堂上这么多御史弹劾你滥杀无辜、殄灭文明。这两条罪状实打实的,杨侍郎认还是不认?”

“我皇明打仗,往往征的是乡兵、夷兵。乡兵夷兵出征自带干粮,没有军饷,战死无抚恤,所以巡抚、总督只能允其抢掠,以战利品充当军资。

在下出于赣南,少年时亲眼目睹朝廷调广西瑶兵、湖南苗兵来赣南剿匪,那瑶兵、苗兵沿途抢劫,赣南民众怨声载道;

新建伯王阳明调赣中、赣东乡兵平宸濠乱。乡兵打进南昌后,大肆杀戳掳掠。

福清乡兵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攻入濠境,难辨敌我、不识良莠,士子之死纯属附带性伤亡。

此次朝廷南征,征召的大都是滇、桂两省土司兵。只怕过些日子,言官又要弹劾毛大司马、应城伯带兵无方,在真腊纵兵劫掠,有类当年成祖征安南。”

中极殿内,议的第二件事是毛伯温征安南。夏言奏道:“陛下,毛大司马到了安南,莫登庸自缚请降,献出高平以北土地,按纳土归顺之功,朝廷理当封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,并扶持黎氏王孙复国。

但毛大司马自作主张,率明军与莫登庸海陆并进征讨真腊,重新划分安南国界。

虽说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但将有五危:必死可杀,必生可虏,忿速可侮,廉洁可辱,爱民可烦。凡此五者,将之过也,用兵之灾也。覆军杀将,必以五危,不可不察也。

只怕明军与莫军重蹈当年成祖征安南之覆辙,残民暴虐,搜刮无度,致使真腊无处不反,无人不反,大明深陷人民,呃,深陷人民战争的泥潭。

那杨植口称沿海兵备废弛,只能对倭寇打一场人民战争,令倭寇上得岸来回不去,深陷人民战争的泥潭。

以微臣观之,杨植在濠境所作所为,与成祖时期,夷兵在安南所作所为有甚两样?此人说一套做一套,他的话信不得!

微臣建议毛大司马就地划定莫登庸与黎氏疆域,从安南撤回明军。”

嘉靖心中不悦,看向张瓒,张瓒理不直气不壮对曰:“夏阁老,京军留在安南,云南广西夷兵已乘安南舰船抵近真腊,若派使者到达真腊之时已是一个多月后,只恐明军正在激战之中。

若贸然撤军,对夷兵没法交代,指不定夷兵就反了。”

夏言又奏道:“陛下,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夷兵所为者,钱财尔!朝廷补偿他们军费即可。”

张瓒等人均不做声,等待嘉靖决定。

嘉靖心里叹口气:若是杨植在场,何至于让夏言搞一言堂!

“杨侍郎,你说俺答入寇京畿,与你毫无关系,可是广渠门外凉水河边,在场无数人亲耳听到俺答自承是来找你的!

你又做何解释?”

“那好,以后俺答每次入寇辽东、蓟镇、宣化、大同、宁夏、甘肃时,今天说是来找张三、明天说是来找李四朝贡的,我看三法司要忙到什么时候!

至于有人猜测在下向俺答送了京畿舆图,更是捕风捉影,无端诬陷!

在下派何人为信使,何时、从何处出关?可有人证、物证?”

杨志学咳嗽一声道:“好,这件事先搁一边,查清再说。

杨侍郎,你曾经放言要教北虏种地、做工、筑城,这明显的通鞑言论,你还狡辩什么?”

“大司寇和我一样,都在大同任过巡抚。咱俩能说上话,有共同语言。

那大同关外沙碛之地、奴儿干苦寒之地,能长人吗?

中山王徐达、岐阳王李文忠、颍国公傅友德、蓝玉等名将,每次几万、十几万地在关外屠杀蒙鞑,按常理,那里早没有人了。

若是蒙古高原的气候、土地适合长人,还轮得到鞑子生活在那里?

中原两千年之世敌,并非在不长人的蒙古高原、奴儿干,而是在欧逻巴、鲜卑利亚草原,只有那里才有人、有马。

匈奴、五胡、东西突厥、辽、金,铁木真,皆出自那片区域。

是以若使俺答在板升城等地过上定居生活,筑上城池,则可为中原藩篱。

再说了,只要北虏有个窝,不到处跑,我们也好找上门去。”

杨志学闻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思良久,又睁开眼盯着杨植道:“这么说来,杨侍郎是全盘否定所有对你的指控?”

“不错!在下行得正坐得端,问心无愧!”

杨志学看看左右两边的王廷相、屠侨:“大总宪、大廷尉,两位还有什么要问的?”

见王廷相、屠侨摇摇头,杨志学看看天色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等去堂后议一议。”

三人起身转入后堂,商议了两支香功夫出来,杨志学用惊堂木一拍桌案道:“杨侍郎通鞑一案,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!

先将其羁押在诏狱,待查明何人、何时、于何地出关交通北虏再审!”

中极殿里,朝会正进行第三项议题。

“京军、禁军整编,张大司马,可曾拿出来一个方案?”

张瓒对答道:“陛下!兵部正在与都察院协商,下月派出清军御史,点验在册军士多少,年龄大小、家中男丁几何、所授田亩数量。

先建起十二团营的台账,总得账实相符,才好决策。

但是,即使兵部整编了京军、禁军,调整了京畿防御部署,只要舆图外泄,亦是枉然。”

群臣点头称是。嘉靖皱了皱眉头,道:“此事待杨植通鞑一案审出结果再说。”

眼见着朝会即将结束,严嵩站出来手捧一份奏疏道:“陛下!三日前天降景云现于京城,万众瞩目!

此乃太宗称祖、睿宗移庙之举,感应上天,因此垂象。这三日来,朝野贺表成千上万。

礼部已制订汇文武群臣贺表于奉天门捧进之礼,请陛下参阅!”

嘉靖好似三伏天饮下冰蜜水,浑身毛孔舒张开来。他淡淡道:“大宗伯所制仪注,朕是信得过的。礼部与内阁、太常寺自行接洽,良辰吉日那天,朕于殿上受贺表即可。”

严嵩受命退下。眼看会议结束,群臣开始走神,准备长揖恭送嘉靖起驾退殿。

不料嘉靖又点名道:“礼部尚书严嵩、掌詹事府事尚书温仁和、掌翰林院事吏部左侍郎张邦奇、礼部左侍郎张璧、右侍郎蔡昂、太常寺管祭酒事陆深,诸位先生各为景云赋,与朝野贺表一并呈上。朕将诸先生之赋当众宣读、付之国史馆收藏,以流芳后世。”

被点到名字的大臣激动得浑身发抖,纷纷出列行礼道:“陛下天恩!微臣敢不竭尽驽马之力!”

夏言内心里哼一声,有点小嫉妒,又有所不甘。

正在君臣其乐融融之际,殿门外突然有值守太监报:“陛下!杨植之长女杨大娘,现自缚阙下泣血顿首,递上贺表、陈情表,为父申冤!”

殿内君臣立刻精神起来:杨植长女今年将将十四岁未成年,这是要效仿缇萦救父?

按华夏自尧舜禹三代开创的礼法,天子是上天在人间的代理人,百官是天子的代理人,代表天道。

天道公正,百姓若诉诸公正,有直达天听的权力,天子须亲自倾听。

嘉靖纯孝,听到孝女替父诉冤,于情于理,必须得亲自过问。

“将贺表、陈情表呈上来!”

值殿太监闻言便上殿将杨大娘之奏疏递给黄锦,黄锦接过转给嘉靖。

嘉靖看了一会,轻轻拍拍桌案,眉开眼笑。在嘉靖的示意下,一名专业读奏疏的司礼监太监举起贺表朗诵起来:

“圣天子即位十有七载,明饬广治,协和兆民。既正郊祀,既崇庙祀,乃稽古礼,发纶音,尊严父以配帝,开明堂而大享。岁在戊戌,月惟季秋,百物告成,报礼斯举。

先三日,己丑日正午,天宇澄霁,有五色云气抱日,光采绚烂,熠耀如绮,臣民瞻呼,久之不息。考诸载籍,若烟非烟,若云非云,郁郁纷纷,萧索轮囷,是谓庆云,亦曰景云,此嘉气也。太平之应援神契曰:天子孝则景云出游,信斯言也……”

严嵩在台阶下听着这份孝女的贺表,只感到莫名亲切:贺表写得太好了!写出来了我的心声!若是我今晚回家熬夜写景云赋,恐怕也是这样写的啊!

太监继续读下去,末尾云:

“歌曰:倬彼景云龙之翔兮,荧荧煌煌烂天章兮。天心宠嘉圣孝备兮,圣德广运望如云兮。临照四方光八表兮,于万斯年旦复旦兮 !”

读到这里,台阶下左班文臣,右班武勋,纷纷庄严朝嘉靖下拜,口中贺道:“临照四方光八表兮,于万斯年旦复旦兮 !临照四方光八表兮,于万斯年旦复旦兮 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