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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辛未日,嘉靖到南郊祭告上天给太祖高皇帝加昊天上帝之名,简称上帝。

回来后嘉靖高坐奉天殿,在宏伟的丝竹钟鼓声中,文武大臣们捧着成千上万份贺表晋献上去。嘉靖在仪式上,下令把杨大娘与严嵩等几人的贺表收入国史馆。至此,睿宗入太庙的余绪才得以告终。

睿宗入太庙,嘉靖了却人生最大的心愿。但以杨植对礼制和文臣的了解,只要嘉靖升天,他身后的文官肯定会逼着嘉靖的儿子或孙子把睿宗移出太庙。嘉靖真不如把献皇帝的帝庙建在太庙边上,献皇帝反而能长久享用血食。

嘉靖真是处处透着大女主性格,包括任性多疑、目光短浅。

孝女救父这个桥段应该能打动嘉靖,毕竟大女主都追求一些不切实际的奇遇。

但大女主的主要特征还是理智。看过三法司的审讯报告后,嘉靖把杨志学召来文华殿奏对:“大司寇,你对杨侍郎第一印象如何?”

宦海沉浮几十年,最后能当上尚书的人都是人精。杨志学猜测自己在上个月升为刑部尚书就是因为嘉靖信得过自己,而且自己与杨植素不相识,最适合审讯杨植。

杨志学早有腹案,对曰:“陛下,杨侍郎聪明绝顶,智计百出。他对自己非常自信,这种自信会感染他认识的人,使他们相信杨植无往不胜。

而且杨侍郎善于打动人心,三两句话便博得了微臣的好感。”

听起来与自己的相面之术暗合,嘉靖颇为自得,又问道:“大司寇,你看杨侍郎是忠,还是奸?”

“陛下,这个不太好说!

杨侍郎心狠手辣,杀戮士子,于士林风评大坏,于圣上、于国于民无一丝好处。

若说他是奸,那就是蠢得出奇的奸,但这是不可能的。

杨侍郎说话条理清晰,洞察力高出微臣太多,微臣非常认可他对俺答的筹划。

但若说他忠,却也不像。看起来他与其他朝臣一样,从道不从君。只是微臣不知杨侍郎从的是什么道。

杨侍郎的道,似乎与其他朝臣的道不一样。”

杨志学的对奏不出嘉靖意料,嘉靖越来越佩服自己有识人之智,自知之明。

“依大司寇所见,日后主幼国疑,杨侍郎会不会成为操、莽?”

“陛下,历朝得国之正,无过于皇明;历朝历代之政,论起对百姓万民之好,无过于皇明。

除了白莲教,哪次民乱敢说取大明而代之?英宗时期,从贵州到福建有数百万人叛乱,福建府县过半沦陷;正德四年、五年,无省不叛,刘六刘七纵横南北,甚至官军、宗室也有参与叛乱,皇明不也安然无恙?

再说文武大臣,哪有大义名份?正德五年,杨一清率京军平宁夏之乱还朝,也只敢兵谏武宗诛杀刘瑾等奸贼,之后武宗仍然是一言九鼎的天子。

杨侍郎于天下何恩何德,能使中外大臣、黎民百姓心服口服?”

听杨志学这么一说,嘉靖放下心来结束奏对,匆匆向西苑而去。他每日要亲自煎熬汤药并服侍蒋太后饮下。

蒋太后一身正装,头戴九龙九凤冠,身着霞帔,脸颊消瘦,描眉傅粉,危身正坐在仁寿殿上,台阶下仇英正在用工笔技法给她画写真。

嘉靖伫立大殿门口看了一会,就去旁边的偏殿,御医许绅正守在炭炉边熬药。

“礼分场合,许医士不必起身。皇太后好些了吗?”

“老娘娘今天早起精神头很好,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菜包子。”

嘉靖闻言满心欢喜,蹲在炭炉前看着瓦罐,一柱香功夫后许绅说可以了。嘉靖便端起瓦罐滗出药汁到碗里,用托盘盛着来到正殿。

“娘,老是这样坐着也累啊。歇会儿吧,让孩儿服侍你用药。”

蒋太后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,靠坐在椅子上让嘉靖喂了药,闭上眼睛歇了会,站起来笑着道:“看看仇画师画好了没。”

母子俩来到仇英身后,见仇英所画蒋太后的写真,面如满月、嘴角含笑、眼神灵动、着色鲜明,较之前的后妃像更为亲切。

蒋太后一时忘了疼痛,拍手叫好。母子俩又来看长卷“上林赋行乐图”。

此图分为七个部分,场景宏大,人物成百上千。从子虚、乌有、亡是公三人对话开始,画面逐渐展开到旷野的大江与各色水禽,天子在山林中的离宫别馆休息、天子校阅游猎队伍、天子骑马狩猎、在楼台举行歌舞宴乐、天子返朝。

仇英已画到楼台宴乐部分,接近完工。虽说画的是汉朝之事,但图上天子一家都是明朝装扮,睿宗、蒋太后、嘉靖身着弁服正在上林苑中大宴文武,边上几个小孩子玩耍,远处老百姓围观。

蒋太后笑得合不拢嘴。因为给过仇英睿宗的肖像,所以图上的三名主角完全是按嘉靖一家人的模样画出来的。

嘉靖也是赞叹不已,眼见着蒋太后面有疲态,便搀扶着母亲进寝宫午休。

待母亲睡下后,嘉靖回到仁寿殿,见仇英还在专注润色蒋太后肖像。在仇英身后站了一会,见仇英停手,嘉靖便问道:“仇十洲,你怎么跟杨植认识的?”

仇英赶忙起身肃立垂首,将自己近二十年前在虎丘雅集门前遇上杨植,两人携手创作书画,自己一举成名的往事说了一遍。

仇英没读过几天书,语言表达能力很差,结结巴巴,说得很费劲。

嘉靖注意观察仇英的神色气质,想必是平时全身心扑在画画上,心无旁骛,笔下生风之人。

“你觉得杨植此人怎样?他为人还好吗?”

仇英眉飞色舞道:“杨小哥为人可好了!他让我不要看重钱,要为了画画而画画;还让我不要圈在苏州,到世界各地去看看,才能画得更好。他说我已经是大明第一人,还能更进一步。”

嘉靖不禁先是莞尔,又惊讶问道:“你怎么还叫他杨小哥?”

“我过去是这样叫他,前几个月在苏州也是这样叫他。我也不知道他的字号,一直都叫他杨小哥。”

嘉靖点点头道:“好,好!朕赐你一个锦衣卫百户,今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
仇英扑通跪倒谢恩,说道:“谢圣上!待画完上林赋行乐图,我就去浙江福建广东找杨小哥去,他说要在沿海工作三年。”

嘉靖一笑了之,就在西苑吃过午膳休息一会,又回到文华殿处理政务。

母亲的病情总是让嘉靖挂念,他批过几份奏疏后,令人将陶仲文唤来。

嘉靖十五年,邵元节因向上天替嘉靖祈子有功,其真人封号被加到十八个字,并挂上了礼部尚书衔,得到了极高的荣誉和赏赐。但他年事已高,于十六年求退,回到江西贵溪老家。如今嘉靖身边的真人只有陶仲文。

“陶真人,朕自明日起斋戒,你七日后为蒋太后开坛禳解。”

陶仲文正要领命而去,只听得嘉靖又问道:“陶真人,你夜观天象,可看到什么异常吗?”

陶仲文沉吟片刻回道:“天象每时每刻都在变化,对应人间每时每刻的变化;人间每时每刻的变化,亦导致天象每时每刻都在变化。所谓的不易即易,易即不易。不知陛下想知道什么方面的异常?”

“天象可曾预示蒋太后的寿命,天象可曾预示朝廷有奸臣?”

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,但陶仲文很快奏对道:“对个人来说,天道乃顺生顺死,应泰然处之。老娘娘天上星辰下凡,终究要回到天上去,此非不祥也。

再者,上天降下景云,万众瞩目百姓欢呼,正说明老娘娘归位是吉祥之事、朝中无奸佞也。”

听陶真人这么一说,嘉靖指示道:“这次祈福的青词,就用杨大娘的景云赋吧!”

陶仲文暗道一声好险,接旨告退。

七日后祈福仪式结束,蒋太后的病情未见好转,反而有所恶化,每日疮痈流血不止,嘉靖的心情亦随之恶化。

但皇帝的职责不能随心情而松懈,清军御史送来了腾骧四卫的清军奏疏,嘉靖看后把内阁唤来商议。

“诸位先生,你们看看腾骧四卫的现状。”

腾骧四卫是唯一受御马监直管的禁军,按如今的制度,大明皇帝能指挥的只有这么一支军队,还是嘉靖趁着大礼议争取来的。

清军御史首先清点的是这四卫,他的报告表明腾骧四卫的状况并不比京城外的京营好。

夏言任过多年的兵科给事中,看过报告后毫不惊讶。

“陛下,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武定侯提督十二团营十多年来,收受贿赂、安插亲信、役使军士,把京军、禁军搞得糜烂不堪。

更可虑者,武定侯选拔二百多名强壮军兵为其家丁,又役使上千名军兵在其庄田耕种,此为朝廷极大的隐患,陛下不可不察。”

嘉靖并不认为京军、禁军之溃坏自武定侯始,他登极之前就知道阁老、尚书、司礼监御马监太监们、各坐营提督,哪个家里不使唤个十几、几十名军兵,反正军饷是兵部的。

“夏先生何故出此危言?十二团营崩坏,不能一盆污水全泼在武定侯身上。”

“陛下!微臣并不是说十二团营兵无战力,而是说武定侯与其他人不同。

武定侯手中所掌握的、直接听命于他的,是有战斗力的军士。倘若他再与有势力的文臣勾联,已足以发动政变了!”

夏言不喜欢郭勋、杨植,总是找机会给他们上眼药,非阁老气度也!

嘉靖心中不悦,他想起杨志学的话,不以为然道:“自古以来得国之正,无过于皇明!皇明制度又是小大相制、以卑制尊,哪个大臣有大义名份,能使天下人信服?

夏先生言重了!此事不要再提,且议一议整顿十二团营,自腾骧四卫始。”

夏言为人并不唯唯诺诺,而是忠诚耿直。他如往常一样坚持自己的看法:“陛下,遍览史书,倘若大臣要政变,有诸多办法!

前宋即有丰富的政变案例。前宋更易帝君的一些小政变,暂且不说。

单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前,正是后周恭帝孤儿寡母执政之时,人心不稳。

汴梁纷纷传言‘点检作天子’,那宋太祖赵匡胤惊慌失措,回家问妹妹如何是好。被妹妹拿着擀面杖打出来道:大丈夫临大事,可否当自决胸怀,乃来家间恐怖妇女何为邪!

宋太祖赵匡胤遂下定决心,陈桥兵变黄袍加身。此为政变之一也!

及徽钦二帝时,朝有大臣勾结金兵南下,江山易色,此为政变之二也!

皇明得国之正不假。但是,若有大臣效仿前宋故事,或勾结流寇作乱、或勾引夷狄入关,致天下大乱,他再惺惺作态,出山收拾残局。

到时候,恐怕他黄袍加身,就是水到渠成之事!”

英宗、宪宗、孝宗、父亲睿宗、皇兄武宗的寿数,使嘉靖对自己能不能活过四十五岁没有信心。他不由得吓出一身汗,腾地站起来,在台阶上来回踱步。

十一月底,丙子日。京师突然有小儿在街上唱道:“一木易,一木直。自西削枝,垂拱顺治”。

文化人都知道:国初,诚意伯刘伯温曾占卜曰“大明遇顺则止”。

听到小儿歌谣,大家唤起来古老的记忆,私底下都在猜下一个朝代可能是大顺朝;也可能下一个朝代是大西朝、年号大顺;或者说下一个朝代首任皇帝是顺治?

东厂、锦衣卫紧张起来,把所有的番子、校尉、外线全撒出去,终于找到传妖言的妖人。

原来是顺天府昌平州古佛寺有僧人名田圜,进入京师伪造妖言惑众。田圜住在禁军一个名叫陈赟的千户家中,对陈赟说接替朱家当天子的是陈家,国号为清,以恢复祖上清源年度使的名字;又名胡满,和安南胡朝恢复祖上胡公满的名字一样;清朝第一个年号为顺治。

案件公布后,有识之士根本不相信:“一木易,一木直”,这说的是谁,当我们不认字吗?

妖言惑众案拖不得,东厂办事官校捕获田圜和陈赟等相关人员,稍加审讯就立刻杖诛了他们。

礼科都给事中朱隆禧上奏疏道:“近来妖僧倡为白莲教以惑众、谋不轨者,不止田圜一人。这都是因为禁令不严,人心轻玩之故。圣上宜晓谕中外,重申保甲之法。”

嘉靖立刻把奏疏批转都察院,命令都察院出榜发给各地官员,告之今后若再有妖贼潜匿酿成大患,缉事官校没有在大患发生之前侦捕妖人,按连坐论处。

对于妖言,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。官员都很默契地没有重复妖言,京师的居民也不敢议论妖言。谁知道旁边有没有东厂、锦衣卫的便衣密探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