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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,陆炳一行人到达北京,直接前往锦衣卫诏狱。郭雪、李婉儿早在诏狱门口候着,给杨植送来了寒衣、银钱、酒食,问道:“要不要找人给你上疏喊冤?”

“先不急。武定侯现在怎么样?”

“本来大伯父年底要被加封翊国公的,但北虏入寇,京军、禁军无可战之兵,圣上大怒将大伯父免职。大伯父坐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,人都瘦了一圈。

不过还好,大伯父还是武勋之首,过几天就要亲手捧着献皇帝的神主牌位,率领文武重臣去太庙。”

杨植再问别的也问不出什么来,便挥挥手告别妻子们,走进诏狱。

杨植在牢房里待了几天,没人理他,因为朝廷在十月份要办大事。

献皇帝被上了一个睿宗的封号。嘉靖与礼部尚书严嵩反复推敲相关仪注,在立冬这天,所有朝臣陪着嘉靖把献皇帝牌位从皇考庙转移到太庙。

太祖高皇帝规定天子九庙,也就是说太庙里只能供奉九个天子的牌位。九代天子后的皇帝再入太庙,就得按礼制“亲尽则祧”的原则,从太庙里移出一位血缘较远的皇帝。

不用说,太宗的血缘距嘉靖最远,但嘉靖哪敢动太宗的牌位。他与夏言、严嵩一商量,决定以太宗靖难相当于开创基业的理由,把太宗升格为成祖。

成祖以旁支入大宗,是为“成就宗祀”;成祖的天下是自己打下来的,是为“成就疆域”。“成”这个庙号非常合适。

礼制规定庙号称祖的皇帝永世不祧。所以嘉靖祧出仁宗,把睿宗迁进太庙。

兴献王父凭子贵,加一个皇帝尊号有自己的帝庙,是符合礼制的;但他称宗入太庙,就非常过分。若是姚涞、杨植两人仍然在朝,少不得又要在私底下讽刺嘉靖是任性的大女主。

经历了大议礼,不断改制、创制,张孚敬、桂萼对朝廷、翰林院的清洗,朝臣们知道明着来根本斗不过嘉靖。反正不伤害天下人的利益,只要给嘉靖体面,嘉靖也毫不吝啬投桃报李,大家陪着嘉靖折腾,由得嘉靖不断把兴献王升格。

十月份上半月,朝廷就是忙着上成祖庙号、上睿宗庙号、祧出仁宗牌位、迁入睿宗牌位这些典礼活动。

历时十八年的大议礼运动,以睿宗迁庙为标志,向天下宣告嘉靖大获全胜,到此结束。

没有哪个列祖列宗如我一样,完全掌控朝堂!

嘉靖亢奋地忙了半个多月,终于消停下来。他在文华殿打坐后,想起诏狱里还关着一位兵部侍郎,便召锦衣卫都指挥使过来问道:“杨植在诏狱里如何?”

“杨侍郎每日在诏狱里读书,放风时则舞刀练拳,两位夫人每天给他送饭,带换洗衣服。”

“他读些什么书?”

“有礼经、太平御览。也有话本小说,《三遂平妖传》、《况公案》、《大义觉迷录》。”

嘉靖怒道:“他是去诏狱休假么?锦衣卫为什么不打他?不审他?”

“未有圣上旨意,吾等不敢擅自做主。”

“打!打他几顿再审,一定要查清事实!”

这日杨植正在牢房里读书,来了几名如狼似虎的校尉,二话不说,押着他便来到刑房,脱去他的上衣,把他绑在刑架上。

掌刑千户呵呵笑着走过来嘘寒问暖:“杨侍郎一路鞍马劳顿,这几日休息得可好?”

“有劳千户挂念。君子随遇而安,我不殚精竭虑,无案牍劳形,吃得香睡得着。”

“既然杨侍郎如此惬意,该活动活动,松松筋骨了!”

千户说罢一挥手,一名打手挥动皮鞭迎面抽来,杨植把头一闪,皮鞭抽在胸膛,如火燎一般。

“有话好说,莫要打我的脸。”

千户从善如流,朝着打手点点头,打手心领神会,转到杨植身后,一鞭又一鞭抽过来。

抽不到二十多鞭,杨植疼晕过去了,又被一瓢冷水浇醒。

千户善解人意道:“回去让尊夫人带点伤药来,再吃吃黄莲去心火退烧。幸好如今是冬天,少有外邪,不然伤口化脓,难以愈合。”

杨植呻吟道:“我乃锦衣卫总旗出身,靠破获谋逆邪教立下第一功!家父便是中都锦衣卫镇抚使,我知道镇抚司都有特效伤疮药。

不用麻烦了,我就向千户你买伤药,如何?”

千户肃然起敬道:“原来是自家人!好,给杨侍郎打个六折,外用药一块银圆一瓶;另有内服的,八钱银子一颗。”

杨植被搀扶着回到牢房,又使出银子,请狱卒端来热水,给自己擦身子、上伤药。

两日后杨植又被带到刑房,这次上的刑罚是老虎凳。

刑房里掌刑千户恭敬肃立一旁,当中摆了一张桌子,桌子后坐着镇抚使,见杨植进来,便厉声呵斥道:“杨侍郎,你交通北虏意图谋逆,还不早日招来,免受皮肉之苦!”

杨植笑道:“从未有过的事,叫本官如何编造,吾欺君乎?”

镇抚使冷笑一声道:“凡是进诏狱的,都说自己无辜如赤子,纯洁似莲花!

皮鞭蘸凉水、老虎凳只是开胃小菜,老鼠拖木锨,大头在后面!

锦衣卫十八套刑罚,这次让你逐个体验一遍!再嘴硬的人,走到第五套,就没有不招的!”

说罢一挥手,自有打手将杨植绑到老虎凳上,把他的大腿用绳索紧紧固定在凳面上,脱去他的鞋袜,然后在他的脚下垫入青砖。

杨植的小腿被迫绷直抬高,膝关节反向拉升,疼得大叫起来。

镇抚使欣赏着杨植的痛苦表情,待杨植停止叫唤,又说道:“杨侍郎再不说实话,你脚下的砖头还会往上加,一块两块三块四块,直到你韧带撕裂、关节脱位甚至骨折,那你就终生残废了!

我说你何苦来哉?早晚是一死,活着受皮肉之苦,不如竹筒倒豆子,一五一十全说来,我给你来个痛快!”

杨植有气无力道:“我没做过的事,你帮我编一下,编圆一点,多谢了!”

镇抚使再也耐不住火气,一拍桌子喝道:“果然是大奸大恶之徒,睡在紫禁城边的司马仲达!

俺答阿不孩留下两名朝贡使者,经锦衣卫拷问,他们已承认是你杨侍郎给了北虏京畿防御舆图!

另有北虏向朝廷递交的朝贡疏、托咸宁侯转交给你的一封书信,里面说的清清楚楚!”

杨植大惊,疑惑道:“可否把书信借我一观?”

镇抚使冷笑道:“不到黄河心不死!”便从抽斗里拿出一封奏疏,一封书信让打手展开给杨植看。

奏疏、书信皆是文理不通,一看就是文化程度不高的汉人写的。

奏疏看起来不假,信也很真实,结尾有俺答的西里尔字母签名,还按了手印。

书信大意是:感谢杨太师十几年来为土默特部的朝贡事宜奔走,又在前几日托人送来舆图,指示我为表诚意,最好亲自来到北京城下,请杨太师为我向天子美言几句云云。

杨植叫道:“定是另有其人假借我的名义向俺答献图!”

“人证物证俱在,还敢狡辩!看来杨侍郎的苦头没吃够呀!

来人,再加一块砖!”

便有打手过来道一声“杨侍郎对不住了”,抬起杨植的小腿,又加上一块青砖。

杨植疼得冷汗直流,不停地摇晃脑袋,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。

正在此时,刑房门被人推开,陆炳千户进屋看看状况,问镇抚使道:“大人,杨侍郎招了没有?”

镇抚使站起来恨恨道:“半斤鸭子四两嘴,除去毛来都是屎!

死鸭子嘴硬,坚不吐实!明日叫杨侍郎见识一下披麻戴孝,让他领教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”

陆炳走过去对杨植道:“杨侍郎,披麻戴孝之刑甚是厉害,先打得你遍体鳞伤血肉模糊,再将麻布沾在你身上。等你伤口癒合,只得连布带皮扯下来,让你浑身没一块好肉!

江洋大盗、巨奸渠魁到了这一关没有不服软的。别说金银财宝,就是三岁偷鸡五岁偷鸭七岁偷看隔壁大婶洗澡都一五一十交代出来!”

杨植气息奄奄道:“陆千户,你救过我一次,做人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要么给我一个了断,要么帮我洗刷不白之冤。”

陆千户拉着镇抚使出了刑房,不久又进来。只见镇抚使对打手摆摆手,打手便卸下青砖,将杨植从刑架上扶了下来拖进牢房。

杨植半躺在床上活动着僵直的腿脚,过会儿陆炳走了进来,看着杨植的惨状,问道:“杨侍郎,你可能要被三堂会审,干脆我帮你打个申请,把你转到刑部大牢去?

刑部大牢现如今只有张延龄关在里面。那里条件好,又没有刑具、打手折磨你,怎么样?”

杨植汗毛直竖,说道:“我宁可在诏狱挨打,也不去刑部大牢!什么大理寺狱、察狱,我绝对不去!”

陆炳奇怪地望着杨植道:“锦衣卫只听命于圣上,跟你们两榜进士没有交情!

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全是跟你一个出身的,你身为榜眼,去了那些地方还不是如鱼得水,老鼠掉进米缸里,他们整天捧着你?”

“陆千户,你不是混士大夫圈子的,对士大夫不了解。他们能混到当朝臣的,大都是当面叫哥哥背后掏家伙,明里一盆火,暗里一把刀的狠角色。

自古同行是冤家,见我落难,他们十有八九别说当面嘲笑我,就是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都有可能!”

陆炳笑道:“读圣贤书长大、养浩然正气的儒生,怎会如此不堪?你的心里太阴暗了!”

杨植叹息道:“你不了解朝士!

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!他们年轻时可能满腔热血,一心为国,但是随着官越当越大,直至立于朝堂之上,拍板决定千万人的生计,一言可取百千人的性命,又有家族亲友、门生子弟都指着他们过活,他们的心会越来越硬,手会越来越黑,行事无所畏惧,神挡杀神佛挡杀佛。”

陆炳越听越觉荒诞,捧腹大笑道:“是真的吗?我不信!

听杨鼎甲这么一说,你也是这种人吧?同行最了解同行!”

杨植看着陆炳道:“陆千户与我相交甚久,应该知道我的为人,我心肠硬下手黑不假,但从来不是为我自己。”

陆炳盯着杨植的眼睛良久,道:“好,圣上派我来看你受刑的。你不想去刑部大牢,我可以为你禀报圣上。”

嘉靖在文华殿寝宫玄修约一个时辰后出来,见陆炳正在殿下候着,便唤进来问道:“陆炳,杨植在诏狱如何?”

“陛下,杨侍郎被上过两套刑罚,打得很惨,镇抚使套过他的话,但杨植矢口否认交通俺答,坚持勾引俺答入关的另有其人。”

“依你之见,杨植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
陆炳踌躇道:“杨侍郎行事往往出人意表。但以微臣看来,杨侍郎对外夷防得甚紧,动不动把外夷、连同心向外夷之明人斩草除根,不像是会交通北虏的人。

圣上有观相望气之能,自然比微臣高明,洞察人心。”

嘉靖把张孚敬看成叔伯,对从小带着去田里抓蚂蚱、扑蝴蝶的奶兄弟陆炳,更是视作家人。

自张孚敬去国后,嘉靖从未与人讨论过观相望气,颇有身怀屠龙术却无处施展之感。陆炳是做锦衣卫的,现下正好无事,嘉靖便兴致勃勃与陆炳探讨起相面。

“相由心生!人的相貌,三十岁前是父母给的,三十岁后才是自己的。

凡心术不正者,多以斜眼观人,久而久之就会长成三角眼吊梢眉;

你看那些大奸巨恶,心怀鬼胎,哪个不是鹰视狼顾,心机深沉?

凡是忠臣孝子,如阁老李时、夏言两位先生,温润如玉又正气凛然。

顾鼎臣、许瓒的相貌也不错,一看就是忠臣之相。

张瓒、仇鸾、毛伯温是福将之相,可以大用,但是智谋好像不高。

杨植善谋,双眉入鬓,长相如房玄龄;至于他是不是忠,目前说来为时尚早!他才三十出头尚未定型,还要观察几年……”

陆炳答道:“宣大锦衣卫有报,张大司马去宣大视察,收了好几车的礼物,还带回来两名双胞胎女子。”

嘉靖不以为然道:“读书出仕,所求者,唯功名利禄尔!只要臣子勤于王事,不贪污公帑,收点礼算什么?谁没有几个亲戚朋友、门生弟子?

顾鼎臣哪次回苏州不是收一大堆钱?朕都知道。

凡是不爱财、不爱名、不爱女人的大臣,可以重用,但不能大用!这种人若当了阁老,朕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。

小陆,日后你是要当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人,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冕而前旒,所以蔽明。黈纩充耳,所以塞聪。明有所不见,聪有所不闻,举大德,赦小过,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