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淄城外的官道上,一支车队正缓缓前行。青铜车辙碾过新修的驰道,发出规律的吱呀声。李明坐在为首的马车中,掀开帘子望向这座战国时期最繁华的都市。
“不愧是稷下学宫所在之地。”他轻声自语。临淄城墙高耸,城门处车水马龙,远比咸阳热闹。街市上随处可见身着各色服饰的士子,儒生的宽袖、墨者的短褐、道者的青袍,俨然一幅百家汇聚的图景。
车队行至城门,早有齐国司行官员等候。一位身着儒服的中年士人上前行礼:“秦使远来辛苦,下官田文,奉齐王之命在此迎候。”
李明下车还礼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田文身后的随从。那人虽作寻常仆役打扮,腰间却佩着一柄赵国样式的短剑。
“有劳田先生。”李明微笑,“久闻临淄繁华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田文笑容可掬:“秦使过誉了。馆舍已备好,请随下官入城。”
车队缓缓驶入临淄城门,立刻被市井的喧嚣包围。叫卖声、辩论声、车马声交织成一片。街道两旁,商铺林立,酒旗招展,更有不少学子当街设坛讲学。
行至稷下学宫附近的街市,突然一群儒生拦住了去路。
“秦使留步!”为首的青年儒生朗声道,“在下孟轲门下淳于毅,敢问秦使:秦法严苛,劓鼻刖足者随处可见,此可谓仁政否?”
街道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明身上。田文站在一旁,看似焦急,眼中却闪过一丝期待。
李明缓缓下车,整了整衣冠。他记得这个淳于毅,在历史上以善辩着称。
“秦法之严,为定乱世;秦法之公,为治天下。”李明声音平稳,“法不失仁,仁不离法。请问淳于先生,若无法度,何以保百姓安居?若无法度,何以护老弱不受欺凌?”
淳于毅冷笑:“秦法连坐,一人犯罪,邻里同罪,此非残暴为何?”
“连坐之法,意在相互监督,使奸邪无处藏身。”李明上前一步,“然我秦国已在左庶长李明建议下,修订连坐细则。凡主动举报罪行者免罪,凡救助受害者可抵过。法为绳墨,亦需人情调剂。”
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。几个儒生交换着惊讶的眼神。
“巧言令色!”淳于毅提高声量,“商鞅变法以来,秦国以首级论功,军中士卒为求封赏,往往滥杀无辜,此非嗜血为何?”
李明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,声音清晰可闻:“秦军功制,斩敌首级需验明身份,记功簿上明明白白。若有滥杀,依法严惩。去岁秦国大将司马错攻魏,因部下误杀三名义民,自请削爵一级,此事诸位可曾听闻?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一个老农喃喃道:“竟有此事?”
田文见形势不对,急忙打圆场:“诸位,秦使远来辛苦,不如...”
“且慢!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学宫方向传来。众人让开一条路,只见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来,身后跟着几名弟子。
“是荀况先生!”有人惊呼。
荀子走到李明面前,微微颔首:“适才闻秦使高论,颇觉新奇。老夫有一问:秦法重刑,百姓畏法而不怀德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,秦使以为如何?”
李明恭敬行礼:“荀子先生。法为骨架,德为血脉。无骨不立,无血不活。秦国变法之初,需以法治乱;如今国势渐稳,正需以德化民。故我王允百家入秦,广纳贤言。”
荀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好个无骨不立,无血不活。秦使请继续前行,莫耽误了行程。”
人群散去,车队继续前进。新宇从后面的马车下来,走到李明身边低声道:“刚才那些儒生来得蹊跷。”
李明微微点头:“有人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不过...”他回头望了一眼仍站在原处的荀子,“我们也并非没有朋友。”
抵达使馆后,李明立即召集使团核心成员。
“云娘,”李明对正在整理药材的楚国女子说,“你熟悉临淄街市,去打探一下今日之事是否有人指使。”
云娘放下药篓,擦净双手:“遵命。我这就去市集买些药材,顺便听听风声。”
老忠检查着使馆的防卫,皱眉道:“此处的守卫多是齐人,要不要换上我们自己的人?”
“不必,”李明摇头,“那样反而显得心虚。只需加强夜间巡逻即可。”
新宇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工具:“我连夜做几个铃铛,系在院墙四周,有人翻越就能察觉。”
李月担忧地看着兄长:“今日才到就起冲突,往后日子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李明微笑,“稷下学宫是百家争鸣的中心,我们代表秦国而来,自然会遇到挑战。记住,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争胜,而是展示秦国的开放与进步。”
夜幕降临时,云娘带回消息:“今日那些儒生确实是受人挑唆,但幕后之人很谨慎。我买药时听药铺伙计说,前几日有赵国人频繁出入几家儒馆。”
“赵国...”李明若有所思,“看来有人不想看到秦齐交好。”
夜深人静,李明独自在院中踱步。临淄的夜空星辰璀璨,与咸阳并无二致,可身处异国的压力却真实可感。他想起临行前芈月的嘱托:“此去稷下,不仅要彰显秦国气度,更要摸清齐国动向。”
一阵轻微的响动引起他的注意。新宇安装的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大概是野猫,李明想。但他还是多站了一会儿,确保再无异常后才返回室内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院墙外的阴影里,一个身影悄然离去,很快融入了临淄的夜色中。
次日清晨,李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老忠在门外低声道:“大人,齐王派人送来请柬,邀请使团今日参观稷下学宫。”
李明起身开门:“这么早?”
“送请柬的人说,今日学宫有阴阳家的观星演示,齐王特请秦使前往观摩。”老忠递上竹简请柬,“我看此事不简单。”
李明展开请柬,上面齐王的印玺清晰可见。他沉吟片刻:“通知新宇准备一下,他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当秦国使团再次踏入稷下学宫时,立刻感受到了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氛围。学宫广场上,一座高大的观星台已然搭起,台上站着几位身着星象袍服的阴阳家学者。台下,各国士子齐聚,显然都在期待这场演示。
田文笑着迎上来:“秦使来得正好,邹衍大师的弟子今日将演示观星术,预言天下运势。”
李明心中一凛。阴阳家大师邹衍创立的五德终始说在各国有极大影响力,若今日的演示对秦国不利,将严重影响秦国的国际形象。
新宇低声对李明道:“我昨晚观察星象,发现几处异常,可能与今日演示有关。”
李明微微点头,随田文走向观礼台。他注意到,在人群之中,荀子正静静地坐在一角,神情莫测。
阴阳家学者开始吟诵咒文,观星台上缓缓升起一面巨大的星图。为首的学者朗声道:“昨夜观星,西方白虎星暗淡,主秦国将遭天谴,不出三年,必有大劫!”
台下哗然。无数目光投向秦国使团所在的方向。
新宇突然站起身:“阁下所说的星象,是否指心宿二星偏移三度?”
阴阳家学者一愣:“你...你如何得知?”
新宇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日晷模型:“我今晨用此器测量,发现齐地观星与秦地有差。若按正确方位计算,西方星象并非暗淡,而是因云气遮掩暂时不明。依我推算,不出七日,自见分晓。”
辩论声四起。几个阴阳家弟子围拢过来,检查新宇的日晷。一番争论后,一位年长的学者不得不承认:“此器精巧,测量确与我等有所不同。”
田文的脸色变得难看。荀子却微微一笑,起身离去前,向李明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。
返回使馆的马车上,新宇擦拭着日晷:“那个星象确实异常,但我没告诉他们真相——我怀疑临淄附近有火山活动,烟气影响了观测。”
李明望着窗外繁华的临淄街市,心中忧虑未减。今日虽化解了一场危机,但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在这百家争鸣的舞台上,秦国使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学宫深处,一位关键人物正对他们的表现产生浓厚兴趣。荀子在自己的书房中展开竹简,开始记录今日所见。他写下“秦使”二字,停顿片刻,又添上“非俗士”三字。
夜色再次降临临淄。李明在灯下整理日间记录,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何人?” “荀况求见。” 李明一惊,急忙开门。只见荀子独自站在门外,披着一件普通的斗篷。
“先生深夜到访,有何指教?”李明恭敬地问。 荀子微笑:“日间见秦使应对自如,特来一叙。不知可否赏光论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