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墨,泼洒在函谷关外的原野上。新宇站在工坊外的土坡上,望着远处联军大营的点点火光,像是一片坠落的星河。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青铜尺,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工具,如今已磨得发亮。
“新宇大人,都准备好了。”一个年轻的工师低声禀报,声音里压抑着兴奋与紧张。
新宇点点头,没有立即回应。他的目光扫过坡下那一排排改造过的牛车,每辆车前都绑着五头经过特殊训练的公牛。这些牛在过去的半个月里,被工师们用特制的布料包裹牛角,牛尾浸满了易燃的油料,背上还固定着可以自动抛洒铁蒺藜的木箱。
“再检查一遍引线。”新宇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,“牛的眼睛必须蒙牢,不能让它们提前受惊。”
“已经检查三遍了。”工师答道,“按照您的吩咐,引线用了双层防水布包裹,牛眼罩也加固过。”
新宇缓步走下土坡,来到牛车阵前。他伸手抚过一头公牛的脊背,感受到皮毛下肌肉的颤动。这些牛本是关中农户的命根子,如今却要成为战场上的利器。他想起昨日李明对他说的话:“战争终究是要死人的,我们能做的,是让更少的人死去。”
“新宇大人,时辰快到了。”又一名工师前来催促。
新宇深吸一口气,战国时代的空气里总是混杂着泥土和烽烟的味道。他转向等候的传令兵:“传令,点火。”
刹那间,数百支火把同时燃起。工师们迅速点燃牛尾上浸满油脂的麻绳,然后迅速退开。蒙着眼睛的公牛感受到尾部的灼热,开始不安地踏动蹄子。
“放!”
随着一声令下,束缚公牛的绳索被齐齐砍断。受惊的公牛发出一片低沉的哞叫,向着联军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。它们尾巴上的火焰在夜色中拖出一条条赤红的轨迹,如同坠落的流星。
新宇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移动的火海冲向远方。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作为一名工程师,他本该建造,而非毁灭。但在这个乱世,有时毁灭是为了更大的建造。
联军大营中,楚军将领昭阳正与几位副将饮酒。案几上摆着烤羊腿和酒坛,帐内弥漫着酒肉的气味。
“秦人已是瓮中之鳖,不出三日,函谷关必破。”昭阳举起酒爵,满面红光。
一名副将谄媚地附和:“将军神威,那嬴驷小儿岂是对手?待攻破咸阳,将军可是头功啊!”
昭阳哈哈大笑,将爵中酒一饮而尽。他正要再说些什么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起初是隐约的轰鸣,接着是士兵们惊恐的叫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昭阳不悦地放下酒爵。
一名侍卫慌忙冲进大帐:“将军!不好了!外面,外面来了无数火兽!”
“胡言乱语!”昭阳勃然大怒,一把推开侍卫,大步走出营帐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。只见营寨西面,数百头燃烧的公牛正疯狂冲来。它们所过之处,帐篷被点燃,栅栏被撞碎,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。更可怕的是,这些火牛背上不断洒出铁蒺藜,许多士兵踩上去后惨叫着倒地。
“列阵!快列阵!”昭阳嘶吼着下令。
但恐慌已经如瘟疫般蔓延开来。这些来自六国的士兵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。燃烧的公牛在黑暗中如同从地府冲出的恶鬼,它们的哞叫声混合着人类的惨叫,构成了一曲地狱交响乐。
一支训练有素的魏国步兵方阵试图阻拦牛群,但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。士兵们身上的衣甲反而成了累赘,一旦被火星溅到,立刻变成移动的火炬。
“稳住!不过是些牲畜!”昭阳拔剑砍倒一个从身边跑过的逃兵,试图稳定军心。
然而就在此时,牛群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。早已埋伏在外的秦军轻骑趁机杀出,他们并不与联军正面交战,而是四处投掷火把,进一步加剧营中的混乱。
“将军!粮草营着火了!”一名脸上带着烧伤的军官踉跄跑来报告。
昭阳脸色惨白,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袭击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。
“传令,所有将领到中军帐集合!”他咬牙切齿道,“亲卫队,随我去稳定右营!”
函谷关城墙上,李明与秦惠文王并肩而立,远望着联军大营方向冲天的火光。
“新宇此计,大善。”嬴驷淡淡道,眼中映照着远处的火光,明暗不定。
李明微微躬身:“新宇不善言辞,但于工事器械一道,确有独到之处。”
“听闻这些火牛车,还配备了抛洒铁蒺藜的装置?”嬴驷问道。
“是。新宇改进了牛背上的木箱,内设简单的机括,牛在奔跑时的震动会触发机关,将铁蒺藜均匀洒出。”李明解释道,“如此可阻敌军追击,也可制造更多混乱。”
嬴驷轻轻敲击着城墙垛口:“此战之后,寡人当重赏新宇。”
李明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大王,新宇不重赏赐,只望战后那些幸存的牛只能归还百姓。”
嬴驷转头看了李明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:“卿之挚友,果非常人。”
城墙上一时寂静,只有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远处的火光渐渐减弱,但联军大营中的混乱却未见平息。
“李明,你以为此战之后,六国何时会再度合纵?”嬴驷突然问道。
李明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,缓缓道:“合纵之势,根于利害。若秦国强而不霸,富而不骄,则合纵难成。若秦国弱而可欺,肥而可食,则合纵必再。”
“强而不霸,富而不骄...”嬴驷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,眼中闪过思索之色。
此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。樗里子一身戎装,单膝跪地:“禀大王,火牛阵已奏奇效。联军伤亡虽不重,但粮草被烧毁三成,军心大乱。昭阳斩杀数十逃兵,仍未能稳定局势。”
嬴驷点头:“庞涓部有何动向?”
“庞涓按兵不动,似乎识破此计只为扰敌,非主攻。”樗里子答道。
李明接口道:“庞涓老成持重,自然不会为这等扰敌之计所动。但其他联军将领未必有他的定力。”
正说着,新宇在侍卫引领下登上城墙。他脸上沾着煤灰,袍角还有烧焦的痕迹。
“禀大王,火牛阵已毕。派出二百四十头牛,预计烧毁敌军粮草五百石,造成直接伤亡约三百人。”新宇行礼后汇报道,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坊的日常产量。
嬴驷走上前,亲手扶起新宇:“爱卿辛苦。此战若胜,卿当记首功。”
新宇低着头:“臣不敢居功。只是...那些牛,若能寻回,还请大王准臣归还农户。”
嬴驷微微一怔,随即朗声笑道:“准!不仅归还,寡人还将从府库拨出补偿,每头牛再加半石粟米。”
新宇终于露出笑容,深深一揖:“臣代关中百姓,谢大王恩典。”
联军大营的混乱持续到了后半夜。昭阳好不容易稳定住局势,清点损失后,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“将军,粮草被烧毁近三成,尤其是楚军存粮,损失最为惨重。”军需官颤声汇报。
昭阳面色铁青:“其他各军情况如何?”
“赵军损失最小,他们的粮草营设在东面,避开了火牛冲击。”副将低声道,“而且...赵军今日午后刚刚补充了一批粮草,存量充足。”
昭阳眼中闪过一丝疑色:“赵军为何偏偏今日补充粮草?”
帐中一时寂静,几位将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与此同时,赵军大营中,主将赵袑也在听取汇报。
“楚军疑心我等见死不救。”谋士低声道,“昭阳刚刚派人来‘借粮’,言语间颇多试探。”
赵袑冷笑:“他昭阳自恃功高,平日不把我等放在眼里,如今有难,倒想起借粮了?”
“那将军之意是...”
“回复昭阳,我军存粮亦不充裕,只能拨出三十石,聊表心意。”赵袑淡淡道。
谋士犹豫道:“这...是否太少了点?恐伤和气啊。”
赵袑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望着远处楚军营地的余烬:“你当真以为,今夜之袭只是巧合?”
谋士一愣:“将军何意?”
“火牛直冲楚军粮营,对我赵军只扰不伤。秦军是如何得知各军粮营位置的?”赵袑转身,眼中寒光闪烁,“我军今日才补充粮草,当晚就遭此袭, timing 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谋士倒吸一口凉气:“将军怀疑...军中有秦军细作?”
赵袑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道:“回复昭阳,三十石粮,一粒不多。再传令全军,加强戒备,特别是粮草营。”
天将破晓,函谷关城门缓缓开启,一队秦军轻骑驰出,接应昨夜执行骚扰任务的部队回城。
新宇站在城门内,看着士兵们鱼贯而入。许多人身上带着伤,但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。
“新宇大人!”一个年轻的工师兴奋地跑过来,“我们成功了!联军乱成一团,听说楚军和赵军差点打起来!”
新宇点点头,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:“去休息吧,今日工坊放半天假。”
他独自走上城墙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。晨光中,联军大营一片狼藉,几处黑烟仍在袅袅升起。
李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:“一夜未睡?”
新宇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那些牛...能找回多少?”
“已经派轻骑出城寻找了。”李明轻声道,“大约能找回三成。”
新宇沉默片刻:“值得吗?”
李明没有立即回答,他也望向远方,良久才缓缓道:“这一夜,联军伤亡三百,我军伤亡不足五十。若强攻硬守,伤亡将是十倍以上。”
“用火牛破敌,是你的主意,却由我来实现。”新宇低声道,“在现...在我们的时代,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设计这种东西。”
李明伸手搭上新宇的肩膀:“记得我们刚来时说的话吗?我们要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,带来改变。”
新宇终于转过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我明白。只是有时会想,我们是在阻止战争,还是在制造更高效的杀人方法?”
晨光洒在两人身上,在城墙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函谷关内外,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战争的阴影,依然笼罩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