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深处最后一点天光被青铜巨门吞噬。门上新宇命人点燃的火把噼啪作响,映着门环上鱼凫王图腾那似人非人、似鸟非鸟的面孔,无端添了几分阴森。白日炸山露出的门缝里,那股刺鼻的“石漆”(石油)味愈发浓重,混杂着泥土和锈蚀金属的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新宇围着巨门已经转了不下十圈,手里拿着新阳方才依样画下的门环拓片,眉头紧锁。李明月下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手,正小心地用麻布蘸着碱水,擦拭门扉上厚重的污垢,试图找出更多线索。
“爹,你看这里。”新阳举着火把,指向门扉下方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区域,那里镌刻着细密如蚁足的纹路,并非装饰,倒像是某种……结构图?“这些线条,像是机括的传动路径。”
新宇凑近细看,粗壮的手指沿着纹路缓缓移动,眼神越来越亮。“不错,阳儿眼尖。这不是祭文,是构造图!门内确有机关,看这勾连走向,核心动力似在……上方?”他仰头望向隐没在黑暗中的门楣顶端。
“新宇,有把握吗?”李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处理完方才因旧贵族煽动边军突袭而引起的骚乱,安抚好受惊的民工,便立刻赶了过来,袍角还沾着些许泥尘。
新宇回过身,憨厚的脸上此刻全是技术者遇到难题时的专注与兴奋:“明哥,此门绝非寻常陵墓入口。结合之前发现的齿轮残片和星象图,我更确信,这是一处极其精密的古代工坊或藏馆。只是……机关之术,远超当代水平,贸然开启,祸福难料。”
李明凝视着冰冷的青铜巨门,目光沉静。他深知新宇的性格,能让这个技术狂人说出“祸福难料”,门后的风险必然不小。但旧贵族与边军勾结,方才的突袭虽被老忠带人暂时击退,难保没有后续。这扇门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,必须尽快弄清其底细,才能掌握主动。
“风险要控,但门必须开。”李明下了决心,“我们时间不多。新宇,你主导,需要什么,我来协调。老忠,加派人手,方圆三里内设明暗哨,任何人不得靠近,尤其是那些‘监军’带来的人。”
“诺!”老忠应声而去,身影迅速没入山林阴影。
李月递上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药给兄长,轻声道:“哥,门后若有积年秽气或毒物,需防备。我已备下些清心解毒的药材。”
李明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拍了拍妹妹的手背:“放心。”
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。新宇根据门上的纹路和新阳的发现,判断开启机关的关键可能在门楣顶端。他亲自设计了一套由绳索、滑轮和坚固木架组成的简易提升装置。几名身手矫健、跟随新宇多年的老工匠,腰系新宇改良过的安全绳,携带铜锤和撬棍,小心翼翼地攀上门顶。
山林寂静,只有工匠作业时偶尔传来的金属叩击声和压抑的指令声。火光照耀下,所有人的影子在巨门上拉长、扭曲,仿佛一群围着亘古秘密舞蹈的精灵。
“总工师,找到了!顶上有个凹槽,嵌着一块异色青铜!”门顶传来工匠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。
新宇精神一振:“勿动!等我号令!”他快步走到门下,仰头观察,手指不自觉地掐算着力度和角度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“咔哒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,并非来自门顶,而是自巨门内部深处传来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紧接着,门内传出连续不断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,如同无数齿轮同时开始咬合运转。
“退!所有人立刻退下来!”新宇脸色骤变,厉声高喝。
攀在门顶的工匠闻声急忙下滑。几乎是同时,那两扇沉重的青铜巨门,竟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缓缓地、自行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!
一股更浓烈、更陈腐的气息夹杂着石漆味扑面而来。门内漆黑一片,仿佛巨兽张开了口。
“戒备!”李明反应极快,一把将李月拉到自己身后,周围护卫的兵士立刻刀剑出鞘,结成防御阵型。
新阳年轻气盛,好奇心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,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,想看清门内情形。新宇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拽回。
“吼——!”
一声非人非兽、充满金属质感的咆哮从门缝内炸响!下一瞬,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出,直扑最近的一名兵士!
火光下,那东西露出了真容——它大致呈虎形,却通体由暗沉的青铜铸就,关节处可见精巧的齿轮连接,体型约莫半人高,一双眼睛镶嵌着幽绿的宝石,在黑暗中发出瘆人的光芒。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张开的口器中,是寒光闪闪的金属利齿!
“噗嗤!”利齿轻易地撕裂了皮甲,鲜血迸溅!那兵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,便被扑倒在地。
“机关兽!是古蜀的守护机关!”新宇失声喊道,脸上血色尽褪。
现场一片大乱!惊呼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机关兽低沉的咆哮声响成一片。又有两三头形制略异,或如豹、或如狼的青铜机关兽从门缝中冲出,悍不畏死地扑向人群。它们力量奇大,动作迅猛,普通的刀剑劈砍在它们身上,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,发出叮当脆响,反而激得它们更加狂躁。
“结阵!保护太师和医官!”护卫头领声嘶力竭地呼喊,兵士们勉强稳住阵脚,用长戈和盾牌抵挡。
但机关兽太过凶猛,一名兵士持盾格挡,竟被一头虎形机关兽直接撞得盾牌碎裂,倒飞出去。另一头豹形机关兽则凭借速度,绕开正面防线,扑向侧翼手无寸铁的工匠!
眼看惨剧又要发生——
“用烟火!快!迷住它们的‘眼睛’!”老忠的吼声如同炸雷。他不知何时已冲到前方,手里抓着一大把干燥的艾草和湿柴,迅速点燃,浓密的烟雾顿时弥漫开来。
“咳咳……忠伯说得对!它们靠宝石眼视物!”新宇瞬间明白过来,大声附和,“所有人,找湿布掩住口鼻!用烟障!”
兵士和工匠们反应过来,纷纷撕下衣襟,就近找水浸湿(有人甚至直接撩起工程用的积水),捂住口鼻,同时将火把投入湿柴中,制造更多烟雾。
浓烟滚滚,果然有效干扰了机关兽的行动。它们幽绿的“眼睛”在烟雾中光芒乱闪,扑击的动作变得迟疑和混乱,开始无差别地原地打转或胡乱冲撞。
“就是现在!用套索!绊它们的腿!”新宇抓住时机,指挥着。几名胆大的工匠和兵士立刻抛出准备好的绳索,试图缠住机关兽的青铜肢体。
混乱中,新阳眼尖,注意到一头狼形机关兽在烟雾中撞上了岩壁,脖颈处一块甲片似乎松动了一下,露出了下面更复杂的齿轮结构。“爹!它们的关节连接处可能是弱点!”
新宇闻言,冒险靠近一头被烟雾困住的虎形机关兽,瞅准其肩胛关节的连接缝隙,将手中一柄沉重的工程锤狠狠砸了下去!
“铛!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
那机关兽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,动作却明显一滞,那条前腿似乎有些不听使唤。
“有效!”新宇大喜,“攻击关节!”
有了明确的目标,众人士气大振。兵士们不再盲目劈砍,而是集中攻击机关兽的腿关节、颈关节等连接部位。虽然依旧艰难,但总算有了遏制之法。
一番惊心动魄的缠斗,借助老忠急中生智的烟火迷障和新宇找准的弱点,众人终于勉强将几头冲出的机关兽或逼退,或暂时“瘫痪”在地。
烟尘渐渐散去,现场一片狼藉,受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。李月已带着医护人手迅速上前救治。
那扇青铜巨门依旧敞开着那道缝隙,内里黑暗深邃,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危险。
新宇喘着粗气,走到一头被砸坏关节,倒在地上仍在低沉嘶吼的虎形机关兽旁,蹲下身仔细检查。他从其背部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结构极其精巧、甚至带着一丝优美弧线的青铜弩机。弩机不大,却蕴含着超越时代的工艺,机括联动,望山(瞄准器)、悬刀(扳机)一应俱全,甚至能看出自动上弦的雏形。
“自动击发……连弩……”新宇抚摸着冰凉的青铜弩机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,“古蜀文明,竟已至此等地步?”
李明走到他身边,目光也落在那精巧的杀人利器上,眼神无比凝重。他看向幽深的门内,又回头望了望远处咸阳的方向,缓缓道:“福兮祸之所伏。此门之后,藏的不仅是惊世技艺,恐怕还有……足以倾覆当下的力量。”
夜风掠过山林,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和石漆的异臭,吹得火把明灭不定。
真正的风暴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