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李达康才转过身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:“魏副主任,记下来。”
魏国明连忙掏出笔记本。
“第一,清水镇老陈村,饮水安全问题,一个月之内必须拿出解决方案。”
“第二,村内留守老人基本生活保障,摸清底数,建立台账,定期走访,不能出现断水断粮的情况。”
“第三,村党组织空心化问题,下一步全县基层党组织整顿,老陈村列为重点整改对象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三条,条条清晰明确,没有半点含糊。
魏国明飞快地记完,抬头看了一眼李达康,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,但神色依旧沉静如水。
李达康又站了片刻,深深呼出一口气,转身回到屋里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,放在老人的枕头边上,温声说:“大爷,钱您收着,明天让刘镇长帮您买几桶水先喝着。水管的事,镇里会尽快给您修好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喉间却只发出含混的声响。
李达康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,站起身,对刘树根说:“今晚我住镇上,明天一早,你安排人把老陈村的饮水问题形成书面材料,我要带走。”
刘树根重重地点了点头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当了这些年镇长,老陈村的问题他不是不知道,可总是被各种理由拖着——没钱、没人、没政策、没指标。拖来拖去,拖成了习惯,拖成了麻木。
可今晚这个从山梁那边翻过来的书记,只看了这一眼,就拍板定了事。
走出老陈村的时候,夜已经彻底黑了。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“陈老六”已经不在了,大约是哪头老牛终于找了回来。
山风扑面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李达康走在前头,脚上那双解放鞋踩在土路上,步伐沉稳而坚定。
魏国明跟在身后,看着那个背影在夜色中一步一步往前走去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笃定的念头——
乌金这片土地上,有些东西,真的要变了。
……
当晚,李达康没有住进镇政府为他临时收拾出来的那间所谓“招待室”,而是直接在刘树根办公室对面那间空置的小屋里将就了一夜。小屋不大,一张硬板床、一张旧书桌,被褥是王雪琴从自己宿舍抱来的,干净但薄,山里夜凉,李达康把外套搭在被子上,倒也睡得安稳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就起了。推开窗户,山间的晨雾正浓,整个清水镇像是泡在一碗淡白色的米汤里,看不真切。
他洗漱完,走到镇政府大院里,发现刘树根已经蹲在台阶上等着了,手边放着一沓材料,厚厚的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。
“李书记,昨晚您说的老陈村饮水材料,我连夜让办公室整理出来了。还有全镇各村缺水的情况汇总,一并都在这里。”刘树根把材料递过来,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血丝,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李达康接过材料,没有急着翻,先看了刘树根一眼:“辛苦了。”
刘树根咧嘴笑了笑,没说别的。
简单吃过早饭,李达康没有再做停留。他让刘树根联系了一辆镇上能走山路的皮卡,把魏国明和司机接过来汇合,又确认了一遍昨晚调研收集的所有材料都已装好,便准备返程。
临走前,他把刘树根叫到一旁。
“清水镇的情况,我心里有数了。你给我扎扎实实干好三件事,下次我再来,一件一件对账。”
“第一,老陈村的饮水工程,县里会协调资金下来,你这边先把前期勘察和方案做出来,不等不靠,先把能动的动起来。”
“第二,镇上卫生院的问题,设备和人员缺口你列个单子报上来,我回去协调卫健局,尽快解决。”
“第三,你们班子缺的人,我会督促县里尽快配齐,但在这之前,你要把队伍稳住。人心散了,比什么都难收拾。”
刘树根听完,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哽:“李书记,您放心,我一定把这几件事盯到底。”
李达康伸出手,和刘树根握了一下:“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转身上了车,皮卡在土路上颠簸着驶出清水镇。车窗外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铺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回县城的路上,李达康坐在后排翻看那份饮水问题汇总材料,眉头时蹙时松,偶尔用笔在边角画个圈、写几个字。魏国明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几次,见他全程专注,便没有出声打扰。
将近中午时分,皮卡驶入县城地界,路况渐渐好了起来,车速也提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