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县城的路上,李达康坐在后排翻看那份饮水问题汇总材料,眉头时蹙时松,偶尔用笔在边角画个圈、写几个字。魏国明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几次,见他全程专注,便没有出声打扰。
将近中午时分,皮卡驶入县城地界,路况渐渐好了起来,车速也提上去了。
李达康合上材料,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。
就在这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睁眼摸出手机,看到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内容很短:
“李书记,我是石桥镇镇长陈国栋。听说您已到基层调研,镇里上下都盼着您来指导工作。不知您何时方便到石桥镇调研?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。”
李达康看着这行字,淡淡扯了一下嘴角。
石桥镇,就是魏国明最初建议的第一站。离县城最近、路况最好、班子最完整。那边镇长这条消息发得倒是及时,显然是听说他已经去过清水镇,坐不住了。
他没有回这条短信,把手机揣回兜里,对魏国明说:“回去之后,让县委办拟一份通知——近期所有乡镇,在我去调研之前,一律不准提前布置、不准搞卫生突击、不准准备接待用餐。谁搞形式,我拿谁是问。”
魏国明心头一凛,连忙应下。
皮卡驶入县委大院时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。院子里停着几辆公务车,有人在车旁抽烟聊天,见到李达康从一辆落满尘土的旧皮卡上下来,脚上还踩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,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。
李达康没有在意那些目光,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。路上碰见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,有的愣在原地,有的慌忙低头问好,他一一微微点头回应,步履不停。
一身风尘、鞋履沾泥的李达康,穿过干干净净、窗明几净的县委大院,一路引来无数侧目。
县委大院的干部,大多在乌金官场浸淫多年,见惯了领导下乡前呼后拥、豪车列队、衣履整洁的模样。谁也没见过新任县委书记,下乡调研两天,一身尘土,朴素得跟基层村干部别无二致,甚至连回城的车,都是乡镇最普通的老旧皮卡。
不少人暗自心惊。
以往历任领导下乡,提前三天通知,乡镇连夜大扫除、刷墙修路、摆花布景,接待餐标准拉满,全程体面周全,场面光鲜亮丽。
可这位新来的李书记,悄无声息下乡,不打招呼、不搞迎接、不吃宴请、不要排场,蹲山村、看实情、解民困,归来满身尘土,半点官架子没有。
低调,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凌厉。
众人目光躲闪,没人敢随意议论,却各自在心里敲响了警钟——
这位空降的一把手,和以往任何一届领导,都完全不一样。
李达康对此视若无睹,神色淡然,径直走进书记办公室。
刚推开办公室大门,扑面而来的便是清爽整洁的气息。魏国明提前一步赶回,早已将办公室通风打扫妥当,茶杯续好热水,一切安排得妥帖到位。
“李书记,您先歇口气,洗把脸放松一下。”魏国明紧随其后进门,轻声汇报,“清水镇所有调研材料我已经分类整理完毕,饮水工程、卫生院短板、班子建设问题,全部单独归档,随时可以审阅。”
“嗯。”李达康微微点头,脱下满身尘土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随手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,语气沉稳开口,“第一件事,立刻草拟全县乡镇调研纪律通知,下发所有乡镇、街道。”
他语气干脆,条理清晰,字字严肃:
“明文规定三条铁律。第一,本人调研行程,一律不提前预告、不允许乡镇提前筹备。第二,严禁突击打扫卫生、装点门面、伪造台账、布置样板点位,杜绝一切形式主义。第三,严禁定点接待、定制餐食、安排陪同迎送,我到任何乡镇,一律随机走访、随机用餐、随机座谈。”
“但凡发现弄虚作假、搞表面文章、摆花架子的乡镇,乡镇党政主官直接约谈通报,年度考核一票否决。”
魏国明心头凛然,连忙拿出纸笔快速记录。
他彻底明白,李达康这趟清水镇之行,是真的看痛了、看透了乌金基层的积弊。
乌金县靠着煤炭红利富足多年,基层干部早已养成了重门面、轻实干,重汇报、轻民生的恶习。
很多乡镇工作,做在纸上、落在会上、秀在面上,唯独没落在老百姓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