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挤了七八个人。说是会议室,也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,正中间一张长条桌,桌面铺着褪色的绒布,几把椅子高矮不一,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粗茶。
李达康坐在长条桌的主位,魏国明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准备记录。刘树根坐在副位,其余几名班子成员依次落座,一个个腰板挺得绷直,神色各异——有人紧张,有人好奇,有人偷偷打量着李达康脚上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达康扫视了一圈,语气平缓,“不用紧张,今天就是聊聊天。从你开始,说说镇里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坐在最边上的一位女同志。
那女同志愣了一下,连忙坐直,声音有些发紧:“李书记好,我是组织委员王雪琴。我觉得目前最大的困难是……留不住人。镇上年轻干部太少了,我们这几年分来的大学生,干不了两年就想办法调走了,留不住根。”
“为什么留不住?”
“待遇低、交通不便、发展空间有限。有些孩子是城里长大的,来了之后一看这条件,心就凉了半截。”
李达康认真听完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抬眼示意下一个人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,每个人轮流发言,从饮水安全谈到通村公路,从留守老人谈到村小合并,从产业空白谈到信访积案。李达康听得极细,偶尔打断追问一句,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。
等所有人发言完毕,李达康合上本子,目光沉静地看着在座所有人:“你们提的问题我都记下了。有些是清水镇独有的,有些是全县普遍存在的,还有一些是长期积累下来的沉疴。”
“我这次来调研,就是想把这些问题兜起来、带回去。能立刻解决的,我会推动尽快解决;解决不了的,我会争取政策、争取资源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但有一点我想当面跟诸位说清楚——越是困难的地方,越需要有人扎根。你们选择留在清水镇,守在这座偏远的山窝里,本身就是一份担当。我对各位的工作表示肯定。”
这番话不华丽、不煽情,语气平平淡淡,却让在座好几个人微微动容。
王雪琴低下头,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,没让自己失态。
座谈会结束,李达康起身走出会议室,刘树根紧跟在身后,犹豫再三,终于还是开了口:“李书记,您晚上……镇上条件简陋,要不您就将就着在我们食堂吃顿便饭?没什么好菜,但保证是干净的。”
李达康回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。
“饭就不吃了。”他说,“趁着天还没黑,我还想再去一趟老陈村长家里看看。”
“老陈村?”刘树根脸色微微一变,“李书记,老陈村的路比清水镇还难走,现在天快黑了,要不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我还有明天的事。”李达康打断他,语气温和却不留余地,“你告诉我方向就行,我自己去。”
刘树根急得额头冒汗,张了张嘴想再劝,却对上李达康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,喉咙里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书记,是认真来办事的。
不是来走马观花做样子的。
刘树根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李达康,但他坚决不肯让李达康一个人去,硬是给自己换了双胶鞋,又从院子里那辆皮卡的后斗里翻出两把手电筒,塞了一支给魏国明。
“老陈村离镇上还有七八里地,全是土路,皮卡开不进去,只能走到半道再换步行。”刘树根一边说,一边在前头带路,脚步又快又稳,显然对这片山路熟得不能再熟。
三人沿着镇外一条土路往山坳里走,路边是大片撂荒的梯田,野草疯长,几乎盖住了田埂的轮廓。偶尔能看见一两块还有人耕种的田地,种着玉米和红薯,植株矮小稀疏,长势并不好。
走了约莫四十分钟,土路到了尽头,前方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田埂小径。刘树根停下来指了指远处山坳里一片稀稀拉拉的屋舍:“那就是老陈村,看着近,走过去还得二十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