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关停煤矿那批工人的安置，是怎么做的？”
刘树根神色微微一僵，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膝盖：“那个……县里有统一的安置政策，符合条件的都办了低保，还有一部分人……”
“还有一部分人怎么样了？”李达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刘树根额头上的汗又渗了一层，支吾道：“还有一部分人……因为不符合低保条件，就……就自己找出路去了。有的去外地打工，有的在周边打零工……”
李达康沉默了片刻，没有追问，但那双平静的眼睛让刘树根觉得后背像有根针在扎。
“老书记退下来之后，镇上的班子目前是怎么运转的？”李达康换了话题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刘树根暗暗松了口气，打起精神汇报：“目前就是我在临时主持全面工作，副镇长赵永亮分管农业和民政，组织委员王雪琴负责党建和人事，其他几个岗位暂时空缺，县里说等统一调配。”
“班子人心稳不稳？”
刘树根犹豫了一瞬，斟酌着措辞：“总体上……还算稳定，就是大家心里多少有些没底，不知道新书记什么时候到任，也不知道下一步的调整方向。有些工作推起来，底气不太足。”
李达康听完，没有表态，而是站起身来：“走，带我到镇上转一圈。”
刘树根连忙跟着站起来，心里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落下，反而悬得更高了。他原本做好了汇报工作的准备，准备了一肚子数据和成绩，可李达康一句“转一圈”，把他的所有预案全打乱了。
清水镇的主街实在不长，李达康走得并不快，目光却四下打量得极细。他路过那间杂货铺时停下了脚步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，货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，大多落着一层薄灰；路过裁缝铺时又停了一次，铺面紧闭，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店主外出，三天后回”。
“镇上没有卫生院？”李达康偏头问。
“有一间，在街尾，原来是卫生所，后来升成了卫生院，但只有两个医生，一个护士，设备也老，稍微大点的病都得往县里送。”刘树根如实答道。
李达康没有说话，走到了街尾那间卫生院门口，隔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晒着几张被单，墙角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，正埋头在塑料盆里洗手，水龙头的水流细得像根线。
他没有进去打扰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迎面碰上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，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，袋口露出几把干菜，正一步一步往杂货铺方向挪。李达康侧身让了半步，那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刘树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又咽了回去，低头继续往前走。
李达康等老太太走远了，轻声问刘树根：“刚才那位老人家，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？”
刘树根连忙摇头：“没有没有，她就是个普通村民，可能是没见过生人，不好意思开口。”
李达康没有追问，但脚步放缓了几分。
一圈转下来，前后不过半个钟头，清水镇的轮廓便已刻在了他心里——基础设施薄弱、产业空心化、年轻人口流失、公共服务缺位，一切都写在了那些斑驳的墙皮和空荡荡的街面上。
回到镇政府大院，院子不大，一栋三层旧楼，墙面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，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和两辆摩托车。楼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着“清水镇人民政府”几个字，其中“人”字缺了一角，像是被风吹掉了半块。
李达康在大院站定，回头对刘树根说：“通知班子所有在家的同志，下午两点，开个座谈会。不念材料、不念稿子，每个人谈三点——本镇目前最大的困难、最急的需求、最想解决的实事。”
刘树根连忙点头：“好的李书记，我马上通知。”
李达康走进办公楼，在一楼走廊尽头看到了贴着“镇长办公室”牌子的小房间。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，屋里陈设极其简单——一张旧办公桌、一把木椅、一个文件柜、一台老式电脑，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，床上铺着薄薄的棉被，床头还放着半瓶没盖紧的矿泉水。
“你平时就住办公室？”李达康回头问跟在身后的刘树根。
刘树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有时候加班晚了就不回去了，将就一夜，省得来回跑。”
李达康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却在心里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