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明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坡,约莫十来分钟后,领回来一个头发花白、面色黝黑的老农。
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蹬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,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,显然是刚从地里被叫来的。
魏国明上前两步,在李达康耳边低声道:“李书记,这位是山下村里的老陈,在这片住了六十多年,那条老路他熟。”
李达康主动上前一步,伸出手,语气温和:“老陈同志,麻烦你了。我们想去清水镇,前面的路被石头堵了,听说有条老路能绕过去,想请你帮忙指个方向。”
老陈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,犹豫着伸出一只手,和李达康握了一下,又赶紧缩回去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达康——白衬衫、黑西裤、皮鞋锃亮,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模样,又是这般客气,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“那个……路倒是有一条,但好久没人走了,怕是难走得很。你们穿这鞋,走不了一段就得磨破脚。”老陈指了指李达康脚上那双崭新的皮鞋,摇了摇头。
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笑道:“皮鞋走山路确实够呛。老陈同志,你家有没有多余的胶鞋?我跟你买一双。”
老陈愣了一瞬,连忙摆手:“买什么买!一双旧鞋,不值钱。你等着,我回去给你拿。”
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走,步子麻利得很,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不多时,老陈拎着一双半旧的绿色解放鞋回来了,鞋帮上还沾着干泥,但看得出洗过,干干净净。“这是我家小子以前穿的,后来进城打工就没带,放了好几年,你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。”李达康接过鞋子,当场脱下皮鞋换上,踩着试了试,大小正好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合脚。多谢老陈同志。”
他弯腰把换下的皮鞋用报纸包好,递给魏国明:“放回车上。”
魏国明接过皮鞋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见过太多领导下乡调研,哪一次不是干干净净去、干干净净回,鞋底不沾半点泥。李达康倒好,主动换上了庄稼汉的解放鞋,这要是传出去,整个乌金官场怕是都要震动。
换好鞋,老陈领着三人绕到山脚一侧,从灌木丛里扒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窄径:“就是这条路。顺着山腰一直走,翻过前面那道梁子,再下到沟底,过了那座石板桥,就是清水镇的地界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李达康再次道谢,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,塞进老陈手里,“这双鞋就当是我买的,别推辞。”
老陈攥着钱,愣在原地,看着三个干部沿着那条窄得几乎不像路的山径爬上了坡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山路由窄变陡,起初还能并排走两个人,走到后来只剩一人宽,左侧是长满荆棘的土坡,右侧就是杂草掩映的山崖。司机走在最前面开路,李达康在中间,魏国明跟在最后,三人一路沉默无言,只有脚下碎石滑落的声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。
走了约莫一个小时,李达康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白衬衫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魏国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几次想开口提议歇一歇,却见李达康脚下不停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翻过那道山梁,视野骤然开阔。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间,隐约可见一片聚落的轮廓,白墙灰瓦,错落分布在山谷里,炊烟袅袅升起。
李达康停下脚步,站在山梁上,望着那片村庄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,嘴角微微扬起:“那应该就是清水镇了吧。”
魏国明顺着他目光望去,点头道:“是,清水镇就在那个方向。从这儿下去,最多再走半个小时就到。”
“走。”李达康抬步继续往前,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。
下山的路上,迎面碰见一个骑摩托车的中年汉子,车后座绑着一袋化肥,正沿着土路往镇里方向赶。见到三人从山梁上下来,那汉子一脚支住车,满脸疑惑地打量着他们:“你们是哪来的?怎么从那边过来?那边不是没路了吗?”
李达康笑着应道:“我们从县城来的,去清水镇。前面山路被落石堵了,绕了一段老路。”
那汉子一听“县城来的”,神色瞬间变了变,犹豫地看了一眼李达康,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,似乎拿不准来人的身份,含糊地应了一声“哦”,便拧着油门匆匆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