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李达康合上文件夹,语气平淡却坚定,“正因为偏远、正因为班子不稳,才更要第一个去。当干部的,不能只去路好走的地方,不能只见安排好的场面。我要看的是真实的基层,不是提前打扫好的‘样板间’。”
魏国明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多劝,低头应道:“是,李书记,我这就去调整行程、安排车辆。”
“另外,”李达康叫住他,“调研期间,不搞层层陪同。清水镇那边,只让主持工作的镇长一个人对接就行,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用来。中午不在镇上吃饭,自己带干粮,不给他们添负担。”
魏国明心头一凛,连忙记下。
这种作风,他在乌金干了十几年,从未见过。以往领导下乡调研,哪个不是前呼后拥、警车开道、酒席备好?到了李达康这里,一切从简,干净利落,不沾半点官场习气。
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个新书记,怕是真要给乌金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李达康便已经坐上了一辆普通的黑色公务车,驶出县委大院,朝着清水镇的方向一路西行。
同行的只有司机和魏国明两人,轻车简从,没有任何多余人员。
车辆驶出县城后,路况渐渐变差,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水泥路又变成坑洼不平的砂石路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,车身时不时颠簸起伏。
李达康靠在车窗边,目光始终望着窗外掠过的山野村落。有些村庄房屋低矮破旧,道路泥泞,田间地头人影稀疏,与乌金县城里那些靠着煤炭发家的气派楼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乌金的财富,像是只落在了一部分人的口袋里。真正到了偏远的山沟里,百姓的日子依旧是苦的。
魏国明坐在副驾驶座上,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李达康的表情,见他眉头微蹙、神色沉凝,心中不由暗自揣测这位新书记的心思。
约莫行驶了两个半小时,前方山路越发狭窄,两侧山崖陡峭,路面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。
司机放慢了车速,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急弯。
就在这时,前方道路中央,忽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落石,横亘在路面上,挡住了去路。
司机猛地踩下刹车,车轮在砂石路面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,车身骤然停住。
“李书记,前面有大石头,路被堵死了。”司机皱眉说道。
魏国明连忙下车查看,围着那块石头走了一圈,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块石头看着不像自然滚落的,边缘有人工撬动的痕迹。”
李达康推门下车,走到落石跟前,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眼石头底部的泥土痕迹,又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山势。
山路寂静,两侧密林幽深,晨风穿过树梢,发出簌簌的声响,除此之外空无一人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神色平静如常,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:“看来,有人不太想让我去清水镇啊。”
魏国明后背一阵发凉,连忙低声道:“李书记,要不……咱们先撤回去,换条路,或者改天再去?”
李达康摇了摇头,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山脚下,那里隐约可见一条窄窄的土路,蜿蜒通向另一个方向。
“不用撤。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?”
魏国明掏出手机,翻了翻地图,犹豫道:“倒是有一条老路,但那条路是几十年前修的,早就废弃了,路况极差,普通轿车过不去。”
李达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底盘不高的公务车,又看了看前方横亘的落石,果断道:“车留在这里,走路过去。”
“走路?”魏国明吃了一惊,“李书记,从这里走到清水镇还有将近二十里山路,全是上坡下坎的野路,您……”
“你能走,我就能走。”李达康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下去问路,找本地人打听一下那条老路怎么走。今天这个清水镇,我必须到。”
魏国明望着李达康那张神情笃定的脸,犹豫了一瞬,终于一咬牙,转身朝山脚下那户隐约可见的人家跑去。
晨光渐渐升高,将李达康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长笔直的线条。
他站在山路上,目视前方,眼底没有半分退意。
他知道,这一去清水镇,走的不仅仅是二十里山路,更是踏进乌金最深处、最真实、最复杂的那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