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些垃圾猛地凹陷、垮塌下去,灰尘和碎屑冲天而起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几声令人牙酸的、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尤其是脊椎和左腿,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!
“噗——!”一口滚烫的鲜血,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。
染红了胸前早已被汗水、血污浸透的衣衫。
剧痛、眩晕、窒息感……各种濒死的体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眼前阵阵发黑,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飞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打碎的瓷器,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。
冰冷的死亡触手,似乎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但,他没有立刻死去。
杂物堆缓冲了部分下坠的力道。
而且他摔落的角度和位置,恰好避开了最致命的后脑着地。
严重的骨折、内出血、脏器损伤是肯定的。
但这一下,似乎还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。
他躺在冰冷的、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垃圾堆里,动弹不得。
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火辣辣的剧痛和喉咙里涌上的腥甜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。
巷道里,之前的枪声和砍杀声已经基本停歇。
只剩下零星垂死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。
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,混合着汽油味、垃圾的腐臭,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。
借着远处街灯渗入的微弱光线。
他看到了不远处,靓坤那具血肉模糊、死状凄惨的尸体。
依旧躺在血泊中,无人问津。
也看到了包皮和大天二倒在不远处,身下是大滩的鲜血,早已没了声息。
更远些,是横七竖八倒下的、穿着各种服饰的尸体。
有靓坤的手下,有山鸡带来的台湾枪手。
也有那些突然出现、火力凶猛的神秘枪手的部分尸体(有些被同伙拖走了)。
然后,他的目光,艰难地挪动,最终定格在了巷道中央。
那个倒在血泊中,身中数枪、额头上还有一个致命弹孔。
但手指似乎还微微抽搐了一下的身影——山鸡。
山鸡……
陈浩南的眼泪,混合着血水,从眼角滑落。
兄弟……都死了。包皮,大天二,山鸡……都因为自己,死在了这条肮脏的小巷里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这样?报仇了,杀了靓坤,可是……代价太大了。
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模糊,几乎要沉入黑暗的时候。
“呜哇——呜哇——呜哇——!!!”
急促、刺耳、由远及近的警笛声。
如同利剑般刺破了夜空的寂静,迅速朝着这条巷道汇聚而来!
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,开始在巷口和周围建筑上晃动。
警方,终于到了。
“里面嘅人听着!我哋系皇家香港警察!全部唔好动!
双手放喺头上!否则开枪——!!!”
扩音器里传来严厉的警告声,用的是英语和粤语。
紧接着,是杂乱的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芒乱晃,警察的呼喝声。
以及现场发现如此多尸体和惨状后,警员们忍不住发出的惊呼。
“李sir!呢度!死咗好多人!”“叼!大镬!系靓坤!洪兴靓坤!”
“呢个……好似系陈浩南?!”“仲有枪!好多枪!AK都有!大事件!绝对大事件!”
现场一片混乱,但警察的训练有素让他们迅速控制了局面。
开始拉警戒线,封锁现场,呼叫救护车和法证。
陈浩南感觉自己被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照住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有人靠近,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。
“仲有气!快叫白车(救护车)!”“小心!可能系疑犯!铐住佢!”
冰凉的金属触感套上了他无力动弹的手腕。
然后,他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。
剧痛让他再次闷哼出声。
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,他最后看到的。
是巷道上方,那片被警灯染成诡异红蓝色的、狭窄的夜空。
……
天台之上。
王龙静静地站在那里,如同夜色的一部分。
俯瞰着下方巷道里如同蚂蚁般忙碌的警察。
闪烁的警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看到了陈浩南被抬上救护车,也看到了警察封锁现场,拍照,收集证据。
“啧,命真硬,咁都死唔去。”
王龙低声自语,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。
刚才那一声蕴含了“我火气很大”技能部分精气神的震喝。
配合陈浩南心神失守、体力耗尽的瞬间,居然还是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。
不过,从那种高度摔下去,就算没死,估计也废了。
下半生大概率要在轮椅或者病床上度过了。
而且,杀了靓坤,卷入如此严重的枪击案,警方那边,也够他喝一壶的。
他原本是打算,如果陈浩南摔下去当场毙命,他就立刻离开。
如果没死……他在犹豫,要不要冒险下去补一刀。
但现在警察已经到了,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,再动手风险太大,得不偿失。
“算了,一个废人,活着比死了更痛苦。
而且,有他在,蒋天生和陈耀那边,反而能吸引更多火力。”
王龙很快做出了决断。
陈浩南活着,就是靓坤之死、寿宴之乱、今晚这场血腥巷战最好的“凶手”和“解释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这个“为报仇不择手段、杀害社团龙头(代)、引发大规模血案”的前洪兴红棍身上。
而他王龙,可以继续隐藏在幕后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就在这时,天台另一侧,通往楼梯间的铁门。
发出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,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、头发花白凌乱、眼神有些涣散、嘴里念念有词的中年男人。
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酒瓶,看起来像个无家可归的醉鬼。
但他身上那套虽然皱但料子不错的西装,又显示他并非普通的流浪汉。
王龙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那个醉鬼脸上,微微一凝。
这个人……有点眼熟。
醉鬼似乎没注意到天台边缘还站着个人。
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天台另一边。
对着下面闪烁的警灯和忙碌的人群,忽然手舞足蹈起来。
用怪异的腔调唱着。
“斜阳里,气魄更壮,斜阳落下,心中不必惊慌……
知到听朝天边一光新的希望……
互助互励又互勉,哪怕去到远远那方……”
唱的是《上海滩》的调子,但词改得乱七八糟,充满一种荒诞的悲凉。
王龙看着他的侧影,脑中记忆飞速翻动。
忽然,一个名字跳了出来——叶天?
那个几年前在股坛一夜暴富、又一夜破产,据说受刺激太大变得疯疯癫癫的“癫佬”?
以前在财经版看过他的照片,意气风发。
和眼前这个落魄醉鬼判若两人,但眉宇间依稀还有几分相似。
更重要的是,王龙隐约记得,前世的一些碎片信息里,这个叶天,后来好像……有点东西?
不是普通的疯子?他心中微动,改变了立刻离开的主意。
反而朝着那个醉鬼走了过去。“叶生?”
王龙试探着叫了一声,语气平和。
醉鬼——叶天,动作一顿,慢吞吞地转过头。
涣散的眼神在王龙脸上聚焦了片刻,又迅速散开。
咧嘴嘿嘿一笑,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。
“你……你识我?定系……都想问我攞钱?冇啦……冇啦……全部都冇啦……
股票系假嘅……数字游戏……都系骗人嘅……嘿嘿……”
他颠三倒四地说着,又灌了一口酒。
王龙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他需要洗白,需要合法的、庞大的资金来源来支撑他未来的商业帝国。
股市,无疑是一条捷径,尤其是在这个港岛股市狂飙突进、机会与陷阱并存的年代。
但他对这方面的了解,仅限于一些模糊的前世记忆和基本概念,具体操作,需要真正的行家。
眼前这个叶天,虽然疯了,但他曾经是股坛叱咤风云的人物。
那些浸入骨髓的经验、直觉和对市场的理解,或许还在。
而且,一个疯子,比一个精明的正常人,更好控制。
“叶生,我对股票有点兴趣,但系唔多识。
听讲你以前好犀利,可唔可以教下我?”
王龙放低姿态,语气诚恳,像个虚心求教的后辈。
叶天浑浊的眼睛眨了眨,盯着王龙看了好一会儿。
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。
“教你可以……不过,我收费好贵嘅……而且,我只教有缘人……你……”
他抽了抽鼻子,像是在嗅王龙身上的味道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血嘅味道……同钱嘅味道……好重……你系捞偏门嘅?”
王龙心中微凛,这疯子直觉好准。
他面不改色,淡淡一笑。
“揾食啫,叶生。边行唔系捞?最紧要,捞得到,捞得稳。
我觉得,股票同我而家做嘅嘢,道理相通,都系玩心理,搏概率,食大鱼。”
叶天愣了一下,歪着头,似乎在消化王龙的话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哈哈!有意思!后生仔,你讲得有意思!捞!都系捞!好!我钟意你!我教你!不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