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凑近些,酒气喷到王龙脸上。
“我先教你第一课:喺个市里面,所有人,都系癫嘅。
有时候,你要比佢哋更癫,先可以赚到钱。
有时候,你要扮到最傻,先可以睇得最清。你,明唔明?”
王龙看着叶天那双时而涣散、时而闪过一丝惊人锐利的眼睛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有点明,又有点唔明。所以要跟叶生你,慢慢学。”
“嘿嘿……慢慢学……好,慢慢学……”
叶天又灌了一口酒,摇晃着身子,走向楼梯间。
嘴里又开始哼起荒腔走板的调子。
“浪奔,浪流,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……”
王龙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深邃。
今晚,收获超出了预期。
不仅借陈浩南和山鸡的手除掉了心腹大患靓坤,重创了陈浩南势力。
吞下了靓坤的“遗产”(寿宴黄金和部分毒品现金)。
还意外“捡到”了这么一个可能很有用的“疯师傅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依旧混乱的巷道,警灯闪烁,仿佛在为他今晚的“杰作”谢幕。
然后,他不再停留,转身,从另一个方向。
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台,融入了港岛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巷道里的血腥,警方的忙碌,医院的抢救,江湖的震动,明天的头条……
这一切,仿佛都与他无关了。
天台上,夜色如墨,巷道里未散尽的硝烟混合着血腥气。
被夜风卷着盘旋而上,带来一股铁锈与死亡交织的怪异味道。
王龙站在天台边缘,大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闪烁的警灯和蚂蚁般忙碌的警察。
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与这混乱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。
“又系咁……输清光……扑街啦……贪字得个贫……嘿嘿……都系数字游戏……假嘅……全部假嘅……”
一阵含混不清、带着浓重酒气的嘟囔声从他身后传来。
王龙没有立刻回头,依旧看着下方。
直到那嘟囔声靠近,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酒瓶碰撞的轻响,他才缓缓侧过身。
叶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身体微微摇晃,手里拎着个见了底的玻璃酒瓶。
他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皱得像咸菜、沾满污渍的灰色西装。
头发花白凌乱,胡子拉碴。
脸上布满皱纹和落魄的痕迹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。
大部分时间涣散无神,像蒙着一层灰雾。
但偶尔,在某个瞬间,会突然闪过一道锐利如鹰隼、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此刻,他正用那双时而涣散时而锐利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王龙。
特别是王龙那身剪裁精良、一尘不染的黑色大衣。
以及手腕上那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的百达翡丽。
“后生仔,睇你打扮,似系捞得唔错?”
叶天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酒熏得焦黄的牙齿,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点解唔走?睇戏啊?下面死咁多人,好睇咩?”
他伸手指了指楼下,手指有些颤抖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癫狂和看透世情的凉薄。
王龙神色没有丝毫波动。
既没有对醉汉的厌恶,也没有对下方惨状的恐惧。
他平静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意大利小牛皮制成的扁平钱包。
动作不紧不慢,用两根手指从里面夹出五张崭新挺括。
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诱人光泽的千元面额“金牛”,递到叶天面前。
“叶生,我对股票有啲兴趣,但系门外汉。”
王龙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听讲你以前系股坛猛人,可唔可以指点两句?”
他没有用“请教”,用的是“指点”,既给了对方面子,又保持了自己的姿态。
叶天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五张金牛。
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,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清晰可闻。
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反而眯起了眼睛,那层灰雾似乎散开了一瞬,露出底下冰冷清醒的审视。
他歪着头,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古董,又往前凑了凑。
浓郁的酒气几乎喷到王龙脸上。
“股票?你同我讲股票?喺呢度?”
叶天嗤笑一声,用拿着酒瓶的手,再次指向下方那一片狼藉、警灯闪烁的巷道。
语气充满了荒诞的嘲讽。
“下面啲人血都未冻喔,后生仔。
你拎住叠金牛,同个癫佬喺死人堆上面倾股票?
你系痴线,定系觉得我痴线?”
面对这近乎挑衅的疯话,王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他举着钱的手依旧稳定,目光平静地迎上叶天那双时而涣散时而清醒的眼睛。
“地方唔重要,叶生。”
王龙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重要的是人,同机会。我信你嘅眼光。
就算而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叶天邋遢的衣着和手中的空酒瓶。
“状态唔同,但浸过咸水嘅人,睇嘢嘅角度,总同唔浸嘅唔同。
咸水海里,有鲨鱼,也有沉船嘅宝藏,关键系,边个识得睇,同敢唔敢捞。”
“浸过咸水……嘿嘿……”
叶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像是哭又像是笑。
那眼神中的清醒又迅速被疯癫掩盖。
但王龙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和自嘲。
“我唔止浸过,我系差啲浸死啊!尸骨无存那种!
咸水?哈哈哈,那哪里是水,那是熔金化铁的欲海!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数字迷宫!”
他狂笑几声,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。
但笑声戛然而止,他猛地伸出手,动作快得不像个醉鬼。
一把从王龙指间将那五张金牛抽走。
迅速塞进自己那件皱巴巴西装的内袋,还用力按了按,仿佛怕它们长翅膀飞了。
然后,他再次凑近,这次近得几乎要贴到王龙的耳朵,压低了声音。
那声音嘶哑、神秘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,与之前的疯癫判若两人。
“后生仔,你俾钱我,我唔会呃你。
我叶天癫是癫,但唔呃饮呃食,更唔呃有缘人嘅钱。
我教你一句,听入耳,记入心,够你受用一世。
想做狼,喺呢个吃人唔吐骨嘅世界立足,就要识得闻风。风从哪里来?”
他自问自答,手指在虚空中乱点。
“从冷冰冰嘅数字报表缝隙里钻出来。
从交易所那些红绿闪烁背后嘅人心惶惶里刮起来。
从……高高在上嘅董事会密室,同埋,”他再次瞥了一眼楼下,语气诡异。
“死人堆里冒出来。死得人越多,风越大,机会越狠。”
王龙静静地听着,眼神深邃,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疯子的呓语。
“嘉文集团,”叶天忽然吐出一个名字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听讲过未?”
王龙脑中信息飞快闪过。
嘉文集团,近期港岛股市新贵,主营地产和航运。
股价一路高歌猛进,是不少散户和基金的心头好,风头正劲。
“略有耳闻,最近好似几旺。”
“旺?”叶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充满了极度的不屑和讥诮,那眼神清醒得可怕。
“回光返照咋,傻仔!沽空佢!”
他吐出三个字,如同三把冰锥,狠狠凿下。
“用你所有能动嘅钱,去沽空!唔好问点解,唔好理消息,就沽!
一个月内,我话嘅,佢必死无疑!
股价会跌到你唔信,跌到跳楼嘅人多过下面嗰啲!”
他死死盯着王龙的眼睛,仿佛要透过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信我,就去做。搏一铺,富贵荣华。唔信,就当五千蚊买个教训。
或者……”他忽然又咧开嘴,露出那口黄牙,恢复了那副疯癫的笑容。
拍了拍自己装钱的口袋。“当系今晚,睇这场大龙凤嘅VIp门票!值回票价啦!”
说完,他不再看王龙,摇晃着身子,拎着那个空酒瓶。
踢踢踏踏地朝着黑洞洞的楼梯间走去。
嘴里又开始哼起那荒腔走板、词不达意的调子。
“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……输清~光~啦~皆因~贪~字~得~个~贫~~嘿嘿……”
癫狂的歌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。
天台上,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楼下隐约的嘈杂。
王龙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袖口冰凉光滑的宝石扣。
沽空嘉文集团?一个月内必死?
一个疯癫落魄的前股坛大亨,在充斥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天台上,给出的投资建议?
荒谬绝伦。
但王龙没有笑。
他回忆起叶天说出“沽空佢”三个字时,眼中那转瞬即逝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和笃定。
那不是疯子的臆想。
那是一个曾经在股海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、见识过最深处黑暗与陷阱的猎手。
凭借某种近乎本能直觉发出的警告。
而且,嘉文集团……他努力挖掘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。
似乎……好像……真的在某个时间点,爆发过惊人的财务造假和债务黑洞,股价雪崩,牵连甚广……
时间线,似乎隐隐对得上叶天的“一个月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