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四天,全域数据完成第一次合并。
会议室只剩四个人,投影打在白墙上。
周书语站在最前面,手里捏着遥控笔,指节因为连续加班有些发肿。
“所有数据都有原始凭证,财政流水、工程日志、窗口记录、工资专户、企业回访,可以逐项复核。”
祁同伟没看涨起来的那些数字,手指直接划到最后一栏。
“还有百分之十八不满意,拆开。”
“系统卡顿、异地数据不同步,还有部分窗口解释不到位。”
“写进白皮书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一名专班干部开口:“祁省长,白皮书公开问题,会不会被人?”
“问题不公开,别人就会替我们编。”
祁同伟合上数据册。
“成绩要经得住查,问题也要经得住问,只报喜,那不叫白皮书,叫广告。”
同一天,高小琴以省民营企业联合调研组成员的身份,发布了首批合规经营案例。
没有口号,只有企业名称、办理时间、材料清单、项目成本和投诉渠道。
一家过去三年从未拿到政府项目的小型建材企业,凭信用记录进入供应目录。
一家县级施工企业不再支付“协调费用”,利润反而提高了八个百分点。
还有一名老板在回访中说了一句:“以前怕不认识人,现在怕自己账做不清,后一个怕,至少能改。”
案例被多家商会转载,评论里仍有质疑,但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拿自己的数据说话。
旧圈层制造的整齐声音,被真实而杂乱的反馈一点点冲散。
省委书记办公室里,刘宏明连续翻了三期舆情专报。
公开骂祁同伟的人不少,要求暂停新规的在职干部却明显减少。
几名原本跟着表态的中立干部,开始改口要求“先评估,再决定”。
这不是倒向祁同伟,是他们闻到了风险。
刘宏明翻到异常传播链那一页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有人希望省委尽快给祁同伟定性,越急,越说明祁同伟手里的东西不能见光。
“通知督查室,暂时不要表态,把试点数据独立核一遍。”
秘书问:“专题会还开吗?”
“开,但议题不是暂停新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让祁同伟拿结果说话。”
夜里十一点,省政府会议室只剩三个人。
最后一组数据完成交叉核验。
周书语把厚厚一摞附件放到桌上,手腕上贴着一片膏药,揭了一半没来得及撕干净。
民生数据、基建数据、营商数据。
一千三百二十七个项目档案,四百余份基层实名记录,七十九项问题整改,三十六个合规经营标杆案例。
每个数字后面都有来源,每个结论旁边都有反证。
祁同伟逐页翻完,在最后一处修改意见后落笔。
办公室外,所有人都在等他认输。
酒桌摆好了,项目名单拟完了,旧规矩甚至提前找回了座位。
祁同伟拿起封面,压在整套材料最上方。
白色封皮,十一个黑字。
《汉东省全域改革实绩白皮书》
他看向周书语。
“终稿封存。”
“什么时候上报?”
祁同伟扣上钢笔,笔帽扣进去的那声轻响,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明早八点,报省委。”
顿了顿。
“同步申请全文公开。”
早上七点五十五分,省委办公厅收文处收到一只银灰色文件箱。
没有汇报提纲,没有领导批示建议。
箱内只有一册白皮书,八本数据附件,一块存有原始凭证的加密硬盘。
八点整,祁同伟签署的公开申请同步送达。
《汉东省全域改革实绩白皮书》,全文九万六千字。
正文没有一句回应质疑,没有一次提及联名信。
四个部分:民生增收,基建提质,营商公平,乱象清零。
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文件箱被专人提走,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箱子出了这栋楼,就不再属于他。
数据经不经得起查,基层有没有漏洞,那七十九项未解决的问题会不会被人拿来反咬——所有这些,从此刻起全部摊在阳光下。
周书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
祁同伟转身坐回桌前,翻开系统升级方案。
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等待是最没用的事。
九点十分,秘书送来省委督查室的抽查结论。
一百二十七个项目,数据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,误差全部来自统计时间差,没有人为修饰。
祁同伟看完,把纸压到文件夹底下。
没有松口气的感觉。
他本来就知道数据没问题,问题在于,有些人不看数据。
电话响了。
周书语的声音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急切:“书记碰头会推迟了四十分钟,还没散。”
“谁通知你的?”
“办公厅的人说,翻材料翻得久。”
祁同伟挂断电话,拇指在桌沿上磨了一下。
翻得久,说明在认真看。
认真看,说明还没提前定好结论。
够了。
省委书记办公室。
刘宏明翻到白皮书第一页时,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三秒。
第一组不是二十六点四亿元的财政节约,也不是招标周期下降百分之十九。
是农民工工资。
试点项目涉及农民工十七万六千余人,工资专户覆盖率从百分之七十一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七,逾期投诉下降百分之四十三。
后面附着十二名工人的实名回访。
没有感谢信,只有到账日期、金额和银行流水编号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新进入政府采购目录的小微企业两千六百余家,抽样企业平均协调支出下降百分之八十六。
一名县级建材商在回访里说:“以前账外的钱不知道给谁,现在账内的钱知道怎么挣。”
刘宏明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简单,却比十篇政策文章更有分量。
碰头会上没人说话,纸页翻动声不断。
几天前主张暂停新规的一名常委翻到金山县工业园项目时,动作慢了下来。
联名材料称该项目重新招标停工二十七天,造成六百多名工人欠薪。
白皮书里写得更细——项目实际停工三天,第四天完成工资垫付,第九天重新开工,现场工人三百八十二人,无一人欠薪。
附件里有施工日志、门禁记录和工资专户流水,连停工当天的现场照片都标注了拍摄时间。
那名常委合上文件,又打开。
他之前引用过这个案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