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宏清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变化。
他换掉手机卡,停用两个中间联系人,又让咨询公司删除相关项目文件。
对方在电话里急了。
“刘总,费用还有一半没结。”
“什么费用?”
“您不能现在。”
“我从没委托你们做过任何事。”
刘宏清站在窗边,窗帘只拉开一条缝,声音压得像怕隔壁能听见。
“再给我打电话,我报警。”
挂断,拔出手机卡,拇指和食指一用力,卡片从中间断开,碎片掉在地毯上,他弯腰捡起来攥进掌心。
做完这些仍不踏实。
田国富查得太细。
祁同伟又迟迟不反击。
一个不声不响地找线头,一个只顾着把政策漏洞补上,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,谁都不去碰那些最热闹的骂声。
刘宏清宁愿祁同伟召开记者会,宁愿他愤怒、辩解、公开点名。
对手只要开口,就会露出破绽。
可祁同伟不接招。
这才最麻烦。
省政府办公室,祁同伟看完田国富转来的一张便条,把纸压进文件夹。
便条上没有刘宏清的名字,只有八个字:舆情异常,背后有手。
他早有判断。
重复的文字可以模仿,相同的错误很难巧合,十几个地方同时喊疼,疼的位置还一模一样,背后必然有人拿着同一份稿子。
但现在不是收网的时候。
证据还散,改革实绩也不够完整,抓住一个刘宏清,只能赢一次,把所有真实数据摆出来,才能让这套新规站住。
他拿起电话。
“书语,通知专班,启动全域数据汇总。”
“全省项目数量、招标周期、节约资金、工程质量、企业投诉、欠薪兑付、围标查处、基层整改,全部纳入,每个数据附原始来源,每个案例允许复核,每条问题保留整改记录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您要公开?”
祁同伟翻开桌上的基层核查档案,拇指按在一页工人签名的位置上。
“不是回应几篇文章,我要让全省看看,新规到底挡了谁的路,又给谁留了活路。”
接下来十天,祁同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。
省政府网站没有他的署名文章,专班不开新闻发布会,每天送到办公室的舆情简报只标注问题,不作公开回应。
他像是从这场争议里消失了。
外界没有安静。
“祁同伟已经被要求闭门反省。”
“新规月底就会暂停。”
“省委没有处理他,是在等一个体面的收场。”
消息从机关食堂传到企业酒桌,又从老干部活动室传回各地市,版本越来越多,语气越来越肯定。
有人说陈建明已经接手善后。
有人说赵立春亲自找祁同伟谈过话。
真相没人见过,结论人人都有。
吕州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,桌上的鱼头汤已经凉了一层油皮。
刘宏清坐在主位,面前的酒杯只动过一次。
几名长期承揽政府工程的老板围坐两侧,话题全是政策。
“穿透核验肯定要取消吧?”
一个秃顶的问,筷子点着桌面,像在确认什么。
旁边穿灰夹克的接话:“公开遴选也得改,完全按纸面条件来,地方还怎么照顾熟悉情况的企业?”
“以后还是要讲协调。”
刘宏清没说话,拿起汤勺舀了一口,又放下。
汤凉了。
秃顶的老板凑过来,声音压低半格:“刘总,下一步是不是该把那几家企业重新报上去?”
“急什么。”
“大家都等着政策松口。”
“等省委先问责。”
刘宏清放下筷子,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圈。
“祁同伟不退,新规就撤不干净,这个人最看重政绩,省委只要认定改革造成了负面影响,他自己就得乱。”
桌边有人笑了:“现在全省都在骂,他还能不乱?”
刘宏清也笑了一声,但笑完之后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局已经定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在说给谁听。
同一时间,省政府办公楼四层仍亮着灯。
祁同伟面前摆着十七份基层整改报告,没有一份涉及舆情,全是窗口设置、审核时限、材料模板和责任边界。
“资格复审平均用了九天,慢在哪里?”
周书语翻开记录。
“县级信用数据没有完全接入,基层要发函核验,一来一回至少耽误三天。”
“省级系统开放查询权限,按清单查询,系统自动留痕,数据源错误由数据提供单位负责,经办人违规修改才追究个人责任。”
周书语点头,又递过去一份材料。
“偏远县缺工程造价人员,新规要求核成本,他们只能请市里专家,项目一多排不上。”
“建立区域共享库,省属国企、设计院、行业协会抽调,随机派单,跨市服务,不得接触投标企业。”
“差旅费用?”
“省财政先垫,项目完成后按标准结算,小微项目减免。”
一句接一句,一项接一项。
外面在讨论祁同伟什么时候低头。
祁同伟在研究一张表格该少盖哪个章。
三天后,柔性配套办法下发。
小微企业可以容缺受理。
历史信用数据有争议的,先行复核,不得直接剔除。
偏远地区实行专家跨区共享。
工程款设立节点预警,财政拨款延迟超过七日,系统自动提醒。
企业投诉由十五日答复压缩至七日,涉及工资拖欠的,当日转办,三日反馈。
新规的硬骨架没动,容易卡住基层的棱角,被一处处磨平。
陆亦云把所有采访邀请挡在门外。
有人托关系要进专班“解释情况”,她只回一句:“有材料走平台,有问题留记录。”
有人搬出老领导的名字。
她把登记表推过去:“老领导的意见,更应该留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,挂了。
祁同伟听说后问了一句:“还有别的事没?”
“舆情简报您还看吗?”
“里面有新案例吗?”
“没有,全是猜您什么时候被问责。”
“那就不用浪费纸。”
陆亦云把简报往回一收,转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