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大。
起初还只是零星的碎雪，被风一卷便斜斜地飘过来，落在肩头便化成了水。
可越往上走，雪就越大，风就越急，天地之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。
脚下的雪积得越来越厚，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小腿，拔出来时带起一蓬细密的雪粉。
红儿裹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夹袄，将围巾在脸上缠了一圈又一圈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苍走在前面。
他背着手，微微弓着身子，一脚一脚地在雪地里蹚出一条路来。
他的肩膀比出发时窄了许多，那件粗布短衫被风灌得鼓起来，露出一截清瘦的腰。
雪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，很快便融化了，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亮光。
山道陡峭，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，需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苍玉珏将行囊系在背上，先将红儿托上去，自己再攀上来。
有些地方结了冰，脚踩上去打滑，他便用短刀在冰面上凿出几个落脚点，一个一个地踩过去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起初还只是粗重的喘息，后来变成了沙哑的抽气声。
前方是一段极长的陡坡，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，脚下看不出深浅。
苍爬了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双腿微微打颤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抬起一只手，想要继续往上攀，可那只手在距离岩壁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，像是一只被冻僵了的鸟慢慢地垂了下去。
他的膝盖弯了下去，跪在了雪地里，双手撑在面前的雪面上，身体前倾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喷在雪地上，融出一个个浅浅的印子。
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，手臂在抖，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红儿几步爬到他身边，蹲下来，伸手去扶他的肩膀。
他抬不起头，只好摇了摇头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红儿心疼地注视着他，伸出双手，握住了他撑在雪地里的双手，将他的手指从雪里一点一点地掰开，然后把它们放到自己的掌心里。
她的手比他的小，手指被冻得通红，指甲盖下面是发紫的血色，可她还是那样紧紧地握着，依靠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体温温暖着他。
“不要放弃。”她在他的耳旁轻声呢喃。
苍抬起头来，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。
他注视着她的脸，看了很久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却笑不出来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，借着她那点微薄的力气，从雪地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他的腿还在抖，可他没有再次跪倒。
他们又走了很久。风越来越大，天色越来越暗，雪已经没过了膝盖。
可他们终于看到了那道藏在雪幕之后的、矮矮的洞口——一个极其隐蔽的、被冰雪半掩着的山洞。
洞口不大，堪堪够一个人弯腰走进去。
门槛处的雪比别处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融开了一道缝。
苍站在洞口，回头看了红儿一眼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。
他弯下腰，走了进去。
洞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。
头顶的岩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，像是一层薄薄的雪落在黑暗中。
越往里走，温度反而渐渐回升了一些。
在洞穴的最深处，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台。
石台上，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。
那石头不大，约莫拳头大小，通体散发着一种淡金色的光芒。
那光很温和，像是在石头的内部点着一盏被薄纱罩住的灯。
它并不刺眼，却让整个洞穴深处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霞色。
苍玉珏在那块石头面前站定了。
那石头的光映在他的脸上，将他苍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薄雾。
他伸出手，却在距离石头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手指微微颤抖着，像是不敢相信这东西真的在这里。
然后，他将手落了上去。
他的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的那一瞬间——
那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，一道极亮的光柱从石面上升腾而起，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。
苍被那道光芒逼得后退了半步，抬起手臂挡在眼前，红儿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光芒持续了不知多久，也许是几息，也许更久。
等到那层刺目的亮渐渐退去，苍玉珏放下手臂，睁开眼睛时——
他的手中多了一柄剑。
那剑美得不像凡物。
剑身修长，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、如同月华凝成的银白色微光。
剑柄上嵌着一颗极小的、深蓝色的宝石，像是从夜空深处摘下来的一颗星。
整柄剑轻盈得几乎不像金属，握在手中时，能感觉到一股如同脉搏般的震动，顺着剑柄传进他的掌心。
那震动很轻，却异常温暖。
苍玉珏低着头，看着手中的剑。
他的瞳孔微微扩大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的手指沿着剑身缓缓滑下去，从剑柄滑到剑尖，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
红儿从他身后探出头来，看着那柄剑，也愣在了那里。
她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苍……这是……”
苍玉珏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握住剑柄，将那柄剑缓缓举起来，横在面前。
洞穴深处的石壁上，被那层剑身上自带的光芒映出了一道笔直的影子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他转过头来，看向了身旁的红儿。
他的眼眶有些红，嘴唇抿着，但嘴角微微忍不住地向上挑起。
他终于笑了，在经历了如同炼狱般的旅途后，这是春红儿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开心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说。
红儿看着他手中的剑，和他眼睛里那许久不曾见到的光，鼻子一酸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她替他高兴，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。
她以为，他们找到了拯救这个世界的力量。
可属于命运的馈赠，早已在暗中被标明了价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