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第一次握住一柄剑,可他持剑的动作却像是已经握了一辈子一样。
苍站在山洞深处,将那柄泛着月华般冷光的剑横在面前。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哪怕没有人告诉过他、没有任何书本或师傅教过他,但当他的指尖拂过剑柄上那颗深蓝色的宝石时,一种难以言喻的领悟便如同融雪一般渗进了他的意识里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。
他能感觉到,这把剑可以将“概念”凝结成实质。
那些无形的东西——希望、信任、勇气、羁绊、不甘——都能被他凝成宝石,镶嵌在剑上,化为属于自己的力量。
他转过头,把这个念头告诉了红儿。
她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眼神看着他,轻声问:“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?”
“收集宝石。”他说,“用我们能做到的一切方式。”
红儿看着他那双被剑光照亮的眼睛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后来的那段日子,他们走过了比从前更多的路。
他们走进了更险的深山,走过了更荒的边境,在无数个被苦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村庄里留下了自己的足迹。
苍站在那些村落的中央,用他曾在朝堂上磨出来的口才、用他心底最真挚的那份不平与悲悯,向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们讲述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道理——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。
精怪不该被随意屠戮,农民不该被地主盘剥到连种子都留不下,生而为人或是生而为兽,本该有尊严地活着。
“我们【希望】。”一个大旱之年跪在龟裂土地上祈雨的老农,在听完苍玉珏的话之后,颤巍巍地直起腰来,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,“希望……还能有那一天。”
那颗从老农心中被点燃的、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,在苍玉珏的掌间凝结成了一枚小小的、琥珀色的宝石。
他将它嵌入剑身,顿时感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剑柄涌上手臂,弥漫至全身。
他的精神一振,连走了数日山路后积累下的疲惫也消解了大半。
他在一个被恶霸地主欺压了半辈子的村子里,拔剑赶跑了那群拎着棍棒来收租的打手。
村民们站在他身后,从最初的瑟瑟发抖到后来一个接一个地迈出脚步,抄起锄头和扁担,把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赶出了村口。
【信任】
一个须发花白的村妇拉着他的手,将家里仅剩的半袋黍米硬塞进他怀里,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。
那是一枚赤红色的宝石。
镶嵌在剑身后,苍玉珏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轻盈,脚下生了风一般,日行百里也不觉得累。
有一次,他们在深山的洞穴中遇到了一个庞大的、覆满青鳞的生灵。
那是玉麒麟,此刻她卧在洞底,孵化着三颗麒麟蛋。
见一个人类与一只小精怪走了进来,她却表现地没有那么抵触。
苍担当起了那个守在洞口、防备野兽靠近的角色,他替那只麒麟守了三天三夜,直到麒麟幼崽破壳而出。
【新生】
玉麒麟欣喜地舔着幼崽湿漉漉的皮毛,抬头看了苍一眼。
那一瞬间,苍玉珏感觉到一股极其深厚的、温热的力量涌入了他的胸口。
一枚青色的宝石在他掌间成形,上面流转着麒麟一族独有的、繁复而古老的纹路。
镶嵌在剑上之后,他感觉到自己的筋骨似乎被重新锻造了一遍。
此时此刻,哪怕连续在雪地里冻上几天几夜、哪怕只吃草根树皮,他的身体也依然保持着充沛的精力与力量,甚至在一个月的跋涉之后发现自己连感冒咳嗽都不曾有过。
他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强,就连精神在变得越来越清明。
而在他的剑上,宝石一颗接一颗地增加着。
苍似乎变得比从前更沉默,红儿注意到他不再像刚得到剑时那样,会在途中忽然停下来,对她露出那种释然的笑。
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,一种越来越深的执着和越来越薄的柔软。
他不再为路边的孤坟停下脚步了,他只是走,不停地走。
有时红儿会拉住他,指着路边的什么叫他来看,他转头看了,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东西,像是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红儿没有说什么,她只是跟着他走,只是告诉自己,他或许只是太专注了,太想完成那件事了。
直到他们走到了那里。
那是一条长长的、嵌在云层之间的白色阶梯。
台阶极宽,每一级都比一个成年男子还要高出三分。
它从云海中延伸而出,尽头隐没在更高处的、更加浓密的云层之中。
苍玉珏站在那阶梯之下,仰头看着它。
他的手中握着那柄已经镶嵌了不知多少颗宝石的剑,身体也比出发时强健了数倍,他的精神如同一面被反复打磨的铜镜。
可当他踏上去时,他才知道——人类到底有多渺小。
阶梯之后是漫长的、被天光笼罩的平台。
平台上站着的天兵,比人类高大得多,身上的甲胄泛着冷冽的光,手中的兵刃带着劈开天地的气势。
他们站成整整齐齐的数排,人数之多,像是要将整片云海都填满。
苍握紧了剑。他冲了上去。
那一战,他们打了三天三夜。
红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,她只记得自己无数次挥动那柄短刀,无数次被击飞出去,又无数次从地上爬起来。
她的身上多了数不清的伤口,身体中那些曾经被斩断过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。
到最后,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手里的刀也握不住了。
苍在战斗的最深处,他的剑光在云层中翻涌,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雷霆之势。
那些天兵在他的剑下一个个倒下,可后面还有更多。
他的身上也满是伤口,血顺着衣摆往下淌,在脚下的云台上积了一小滩暗色的水渍。
春红儿,最终倒了下去。
她躺在了云台之上,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雾气里,像是雪地里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枫叶。
苍玉珏的瞳孔猛缩,他转身朝她冲去。
一道天兵的长戟劈下来,他躲闪不及。
长戟从他肩头划过,在他背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可他的手还是死死地、稳稳地伸向了红儿。
最终,他握住了她那只沾满血污的手。
红儿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要说什么,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。
她只是看着他,用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眼神看着他——那里面有心疼,有抱歉,有这许多年的陪伴和来不及说完的话。
然后她的手从他指缝间滑了下去。
苍玉珏,跪在了云台上。
他抱着红儿已经凉下去的身体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,可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,那一片赤红色的、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长发,贴在他满是伤口和血迹的脸上。
【不甘】
那份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、灼热的、足以烧穿一切的不甘——在他的掌间凝成了一颗纯白色的石头。
它不大,浑圆,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。
他将那颗白石握在手中,红儿的手也被他重新放在了那颗石头上。
在她的指尖触到石面的那一刻,苍白的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两个人,一双手,共同握着的那枚白石。
在光芒中,苍玉珏缓缓地对着像是对着睡着的她说了一句话:
“无论……这旅途有没有终点……我都会拯救这个世界。”
光芒散尽之时、他们的身体,也如同一捧被风吹散的雪,无声地地消失在了天际之中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当苍玉珏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眼前是熟悉的山道。
白杨树的叶子黄了,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。
他站在路边,身上穿着出发时那件洗得发旧的粗布短衫,背上背着那只旧布包。
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剑,上面的宝石一颗没少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旁。
那个从旅途之初就站在他身旁的少女,原本伤痕累累的脸上已没有血迹与伤口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眼神里是困惑,是震惊,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最后,她又抬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“苍……我们……”
苍玉珏看了她很久,他的手握紧了剑柄。
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,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。
他的掌心很热,甚至有些许微烫。
“红儿,我们从头来过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这一次,我一定会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