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得·黄盯着桌上那叠文件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心跳在加速。
这个方案，如果成功了，康源饮料的信誉将毁于一旦。
消费者不会再买一个有卫生安全隐患的饮料，更何况还有可能致癌的塑料瓶。
市场份额会像雪崩一样崩塌。
但……
“其中风险也很大。”
彼得·黄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如果被查出来是我们干的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来人摇头，语气笃定。
“所有环节都是隔离的。安排的人不知道是谁雇的，写稿的记者不知道信源从哪来。中间至少隔了三层。查不到你头上。”
彼得·黄沉默了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。”
来人站起身来，拿起公文包，“但黄先生，时间不等人。康源下个月的市场份额可能就要突破百分之四十了。等，也是一种选择，但等得起吗？”
他微微欠身，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后，彼得·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盯着桌上那叠文件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。
当天晚上，彼得·黄给理查德·陈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理查德，我这边来了一个人，带来了一个方案。我觉得你应该听听。”
“什么方案？”
“见面说。电话不方便。”
第二天，两人在中环那家私人会所再次碰面。
彼得·黄把来人的方案，简化版转述给了理查德·陈。
理查德·陈听完后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，而是端起咖啡，慢慢喝了几口。
然后放下杯子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彼得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你知道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理查德·陈摇头。
“你以为只是找几个人装病、找几家小报写几篇文章，很简单、很干净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一旦这件事启动，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。”
他竖起手指，逐条分析：“第一，安排人喝康源饮料后送医，医院会有病历记录。如果康源方面要求调查，卫生署介入，那些‘病人’能不能扛得住调查？万一有一个露馅了——”
“那人说了，中间隔了三层……”
理查德·陈冷笑，“什么三层？他告诉你了？你验证了？万一只有两层呢？万一那个安排人去装病的人，自己就是康源的线呢？”
彼得·黄的脸色变了。
理查德·陈继续说，“媒体。你以为那些小报社听你的？今天你给钱让他们写康源的负面，明天康源给更多钱让他们写正面。
或者，他们两头吃，先把负面写了，再找康源收封口费。这种事在江岛还少吗？”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。”理查德·陈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环保牌。你说要宣传‘塑料瓶对人体有害’，可口可乐也在用塑料瓶！我们的中瓶装、大瓶装都是pEt塑料瓶！
你今天打康源的塑料瓶，明天消费者就开始排斥所有塑料瓶饮料，包括我们自己的！”
这一条，彼得·黄确实没想到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在自掘坟墓。”理查德·陈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而且，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联手干的，你知道后果吗？
总部、董事会、股东、国际媒体，‘两家跨国公司联手用卑劣手段打压一个本土品牌’这个标题上头条，百事可乐的股价会跌多少？你的老板会怎么看你？”
彼得·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所以……”
理查德·陈端起咖啡，“我的回答是：不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拿起外套。
“彼得，我劝你也别碰。这种事，沾上了就洗不掉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回过头来看了彼得·黄一眼。
“我们是做生意的，不是搞阴谋的。康源饮料比我们强，那就想办法在产品上赢回来。
用这种手段，就算赢了，也赢得不光彩。而且……”
他推开门。
“大概率赢不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彼得·黄一个人坐在包厢里，面前是没喝完的可乐和那叠文件。
他盯着文件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来，翻了一遍。
又翻了一遍。
理查德·陈说的话有道理。
他不是不知道，这些风险他都想过。
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……
如果康源饮料继续这样涨下去，三个月内百事可乐的市场份额就会跌破百分之二十。
到那时候，总部不会问“你用了什么手段”，只会问“你为什么守不住市场”。
理查德·陈可以稳坐钓鱼台，因为可口可乐的底子厚，份额即便下跌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而且理查德·陈在可口可乐干了十五年，根基稳固，不会因为一个市场的失利就翻船。
但他彼得·黄不一样。
他是新提拔的，根基浅，上面有人盯着。
如果江岛市场在他手上崩了，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。
他不是不怕风险。
他是没有选择。
晚上，彼得·黄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那个方案，我同意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彼得·黄和来人见了两次面。
来人带了详细的执行方案。
方案的精密程度，超出了彼得·黄的预期。
“第一步，造势。”
来人展开一张江岛地图，上面标注了十几个区域，旺角、深水埗、观塘、黄大仙、沙田、大埔……
“我们在六个区域同时行动。每个区域安排两到三人。这些人都是临时雇的，通过三个不同的中间人联系，彼此不认识。
他们只是拿钱办事，不知道雇主是谁。”
“行动方式——每个人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购买康源饮料的奶制品或茶饮，喝完后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上吐下泻的症状。最好是在人多的地方——商场、街市、地铁站。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后，由同行的’同伴’呼叫救护车。送医后，向医生描述症状——恶心、呕吐、腹泻、腹痛——标准食物中毒的症状。”
医生会怎么处理？彼得·黄问。
“医生会做常规检查——验血、验尿、大便培养。但食物中毒的检测需要时间，至少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才能出结果。在这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里——病人’已经出院了。等到检测结果出来，显示没有异常——报纸已经报了，新闻已经播了，消费者已经恐慌了。”
他微微一笑：“没有人会关注’事后排除’的报道。人们只记得’有人喝康源饮料中毒了’——不会记得’后来证实与康源饮料无关’。”
彼得·黄咽了口唾沫。
第二步——媒体。来人继续说，“小报社那边，我已经联系了三家。他们需要的就是钱和一个’好故事’。我们提供故事——‘市民饮用康源饮料后中毒送医’——他们负责写。稿费按篇算，每篇五百到一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