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降到一块五?”
理查德·陈摇头,“我们的成本就是一块二。降一块五意味着毛利只有三毛钱,加上渠道费用、广告费用、人工,基本上是亏本卖。”
“亏本也要打!”
彼得·黄拍了一下桌子,“先把康源打下去再说!等他们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理查德·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“等我们把他们打下去之后,我们两家也亏得差不多了。
然后呢?继续打价格战?还是涨价?
涨价了消费者又跑回去买康源,因为人家已经站稳脚跟了。”
彼得·黄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“价格战是最蠢的办法。”
理查德·陈放下咖啡杯,“康源的pEt塑料瓶成本比我们的铝罐低百分之三十。他们的生产线全自动化,人工成本也比我们低。打价格战,他们比我们耗得起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彼得·黄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理查德·陈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没办法。”
他语气出奇地平静。
“我准备向总部汇报。让总部来定。”
彼得·黄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也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汇报。”
两个人相对无言,一个喝咖啡,一个喝可乐。
讽刺的是,桌上还放着一瓶康源果汁,是彼得·黄来的时候顺手买的。
他拧开瓶盖,翻过来一看……
“再来一瓶”。
“操。”
彼得·黄低声骂了一句。
………
汇报发出去了。
理查德·陈的报告写了十二页,附了三十七张图表和市场分析。
措辞极为专业、克制,但字里行间传达的信息很明确:“我们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,仅靠江岛区的资源无法应对,请总部指示。”
彼得·黄的报告写了六页,措辞激进得多:“如果不立即采取行动,百事可乐在江岛的市场份额将在六个月内跌破百分之二十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,这是基于数据的判断。
恳请总部立即批准专项预算,用于反击康源饮料。”
两份报告分别飞往亚特兰大和纽约。
然后……
等总部的回复。
跨国公司的决策流程,慢得像蜗牛。
一个方案从亚太区报到总部,要经过亚太区总裁、全球市场部、战略部、财务部、法务部……
任何一个环节提出异议,方案就会被打回来重新做。
一来一回,少则两周,多则一两个月。
理查德·陈和彼得·黄除了等,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们不能擅自降价,总部的定价策略是统一的,区域市场不能自行调整。
他们也不能擅自改变营销策略,任何超过十万港币的市场活动都需要总部审批。
甚至不能在公开场合对康源饮料发表任何负面评价,因为跨国公司的公关准则对此有严格规定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康源饮料的市场份额一天天往上涨。
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。
理查德·陈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,就是看前一天的销量数据。
每一次看到数字下滑,他的胃就抽搐一下。
彼得·黄更惨,他的老板是百事亚太区总裁,一个印度裔美国人,脾气暴躁,对数字极其敏感。
每隔三天,彼得·黄就会收到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,“where is the recovery plan?(复苏计划在哪里?)”
他回不了。
因为他也没有答案。
就在两人焦头烂额的时候……
有人找上门来了。
一个星期三的下午。
彼得·黄的秘书通知他:“黄先生,有位先生没有预约,但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见您。他说,您见了他就知道。”
彼得·黄皱了皱眉。
他平时最讨厌没有预约就闯进来的人。
但最近的烦心事很多,总部的压力太大了,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推开,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中等身材,面相普通,穿着一件深色西装,打领带,皮鞋擦得很亮。
长相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,那双眼睛很活,像两颗不停转动的珠子,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黄先生,您好。”
来人微微欠身,笑容恰到好处,不远不近,不热不冷。
“你是?”彼得·黄靠在椅背上,没有站起来。
“我叫……,这不重要。”
来人在对面坐下,自顾自地翘起了二郎腿,“重要的是我带来了什么。”
彼得·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到底有什么事?”
来人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,推到彼得·黄面前。
彼得·黄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是一张康源饮料的市场分析,数据精细到了每个区域、每个品类、每个渠道的周销量。
这种数据,只有康源内部的人才能拿到。
他抬起头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一个可以帮你解决问题的人。”来人笑了笑。
“黄先生,我知道你现在很头疼。康源饮料的市场份额还在涨,你的份额还在跌。
总部那边的回复还没来。
就算来了,你觉得总部能给你什么好方案?降价?打广告?这些康源都不怕。”
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彼得·黄的痛点。
他沉默了几秒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你有办法?可以说具体点。”
来人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叠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两步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步,利用舆论。”
“康源饮料有四条产品线,果汁、凉茶、豆奶、茶饮。其中奶制品和茶饮是最容易做文章的。
我们安排人,在不同区域、不同时间,让喝了康源的奶制品和茶饮后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。然后送医、报警、找媒体。”
彼得·黄的脸色微变。
来人没有停,继续说道:“同时,利用媒体大肆宣传,‘康源饮料卫生不达标’‘有人喝康源饮料中毒送医’。
先从小报社开始,小报先报,造势。
然后大报社跟进。最后,电视台。”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步,打环保牌。”
“康源饮料用的是pEt塑料瓶。塑料,在环保领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材料。
我们安排人写文章,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,‘塑料瓶对人体有害’‘塑料污染环境’‘康源饮料大量使用塑料瓶,破坏江岛环境’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“这两步棋同时走,一左一右,一手打‘食品安全’,一手打‘环保污染’。康源饮料就算有十张嘴,也解释不清。消费者一旦对食品安全产生怀疑……”
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向下的斜线。
“市场份额就会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