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好日子没过多久,两可乐之间就开始斗了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蛋糕就那么大,你多吃一口,我就少吃一口。
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在全球范围内就是死对头。到了江岛,初期为了打垮本地品牌,双方还能通力合作——一起砸钱做广告、一起铺渠道、一起搞促销。那时候敌人是共同的,枪口一致对外。
本地品牌一倒,合作的基础就没了。
没有了共同的敌人,剩下的就是——你和我。
可口可乐江岛区负责人叫理查德·陈,四十出头,中英混血,在香港出生,英国读书,说话带着一股伦敦腔和广东话混搭的奇特口音。此人精明、老练、城府深——典型的跨国公司职业经理人。他的信条是稳扎稳打,不冒进。
百事可乐江岛区负责人叫彼得·黄,三十多岁,纯华人面孔,但从小在加拿大长大,性格张扬、激进、急于证明自己。他是百事亚太区新提拔上来的,背后有一个想要超越前任的老板,和一个想要超越可口可乐的总部。他的信条是不出三年,把可口可乐赶出江岛。
两个人,两种风格,两种战略。
理查德·陈走的是渠道深耕路线——把重点放在超市、便利店、餐厅、电影院的铺货上,让消费者在任何地方都能买到可口可乐。
彼得·黄走的是营销轰炸路线——大把大把砸钱做广告、搞活动、请明星。百事可乐的广告牌从铜锣湾到旺角,从尖沙咀到中环,铺天盖地,无处不在。
两种路线碰撞在一起,火花四溅。
可口可乐的业务员去一家超市谈陈列位,百事可乐的业务员下午就来了,出价更高,抢走最好的位置。百事可乐在一家商场搞促销活动,可口可乐第二天就在隔壁搞一个更大的活动,请更多的明星,送更多的赠品。
价格战也打起来了。
原价三块五的罐装可乐,可口可乐搞买三送一,百事可乐就搞买二送一。可口可乐降到两块五,百事可乐就降到两块。
两家杀得天昏地暗,利润一降再降,但谁也不肯先收手。
就在两可乐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——
康源饮料横空出世。
康源饮料上市的第一天,理查德·陈和彼得·黄都没有太在意。
一个内地来的饮料品牌,在江岛这种国际化的市场上——能掀起什么浪?
但一周后,两人开始坐不住了。
康源饮料的打法,跟他们见过的任何饮料品牌都不一样。
首先是包装。
两可乐用的是铝罐和玻璃瓶——经典、传统、国际化。康源饮料用的是pEt塑料瓶——轻便、透明、色彩鲜艳。瓶身设计流线型,握感舒适,瓶盖是易拧式,不需要开瓶器。不同的产品线用不同的颜色——果汁是橙色瓶,凉茶是棕色瓶,豆奶是白色瓶,茶饮是绿色瓶。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,色彩斑斓,像一道彩虹。
江岛的消费者——尤其是年轻人——第一眼就被吸引了。
然后是品类。
两可乐的核心产品是碳酸饮料,品类单一。康源饮料一上市就推出了四条产品线——果汁、凉茶、豆奶、茶饮——每一类都有多个口味。橙汁、苹果汁、葡萄汁、蜂蜜菊花茶、罗汉果凉茶、原味豆奶、红豆豆奶、绿茶、乌龙茶……
消费者突然发现——原来饮料可以有这么多种选择。
不必只喝碳酸饮料。
然后是营销。
康源饮料的广告不打国际品牌牌,不打青春时尚牌——它打的是和。
“真正的果汁,真正的健康。”
“无添加,更安心。”
“每一口,都是大自然的味道。”
这些广告语简单、直接、戳心。在两可乐大谈“激情”的时候,康源饮料说了两个最朴素的词——“健康天然”。
江岛人听进去了。
但真正让两可乐崩溃的——是那个活动。
“再来一瓶”。
四个字。
当理查德·陈第一次听到这个活动的时候,他没当回事。买一瓶饮料,瓶盖里印着再来一瓶就可以免费再换一瓶——这不就是最简单的抽奖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?
但他错了。
再来一瓶的厉害之处在于——中奖率高。
不是那种万分之一的虚头巴脑,是真高。康源饮料把中奖率设在了百分之二十。也就是说,平均每买五瓶,就有一瓶能中。
这个概率,足以让每一个消费者都抱着说不定我能中的心态去买。
而且——兑换流程极其简单。不需要寄瓶盖,不需要打电话,不需要填表格。拿着中奖瓶盖到任何一家销售康源饮料的店铺,当场换一瓶新的。一手交瓶盖,一手交饮料,三秒钟搞定。
这个活动一推出,效果是爆炸性的。
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前,小学生们排着队买康源饮料,买到后当场拧开瓶盖——中了!一阵欢呼。没中的也不沮丧,因为好喝,再买一瓶试试。
写字楼下便利店里,白领们午休时顺手买一瓶康源果汁,拧开——“再来一瓶”——笑着多拿一瓶,下午茶有了。
家庭主妇在超市采购,看到康源饮料在搞活动——买五瓶算下来等于买四瓶——划算,拿两排放进购物车。
口碑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“你中了没?”
这句话成了1987年春天江岛最流行的问候语。
康源饮料的销量——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。
第一个月,市场份额百分之八。
第二个月,百分之十五。
第三个月,百分之二十二。
第四个月,百分之二十八。
第五个月——百分之三十五。
两可乐的市场份额开始大幅下跌。
可口可乐从百分之三十八跌到百分之三十。百事可乐从百分之三十二跌到百分之二十五。
而且跌势没有停止的迹象。
理查德·陈和彼得·黄,终于坐不住了。
两个人虽然是对手,但在康源饮料这个问题上,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——康源再这么涨下去,两可乐在江岛的市场就完了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两个人破天荒地坐在了一起。地点是中环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——不是任何一方的办公室,而是中立地带。
理查德,你怎么看?彼得·黄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。
理查德·陈端着咖啡,没急着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市场报告,翻到第三页——康源饮料的市场曲线图,一条几乎呈四十五度角的上升线。
我看了数据。他缓缓说道,“康源的增速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至少一倍。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下去——”
三个月。彼得·黄打断了他,“最多三个月,康源就会超过我们两家任何一家。”
理查德·陈没有反驳。因为这个判断是正确的。
你有什么办法?他问。
价格战。彼得·黄说,“我们两家同时降价——罐装可乐降到一块五,比康源最便宜的茶饮还便宜。用价格把消费者拉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