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南雪在药房里待了整整一天。
早饭没吃,午饭让云溪端进去,端进去的时候她正盯着一排小碟子,碟子里放着从皮囊里取出来的少量东西,颜色是深褐色的,粉状,气味不重,但有一种叶南雪说不清楚的东西混在里头,细而复杂,像是几种东西调在一起,调得很精细。
云溪把饭放在旁边的桌上,探头看了看那排碟子,往后退了一步,道:“郡主,这个闻起来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叶南雪道,没有抬头,“驱邪香捏着,隔着香气闻,没有问题。”
云溪把香包捏紧了一些,把饭放下,识趣地退出去了。
叶南雪把那些粉末分成几份,一份用水化开,看颜色;一份用火烤,看气味的变化;一份加了几味中药,看反应。她的手法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,但她知道,这种东西她从来没见过,所有的判断,都是在从已知推未知,是在用二十多年的积累,去拆解一个陌生的东西。
下午的时候,慕白来问了一次,叶南雪让他先走,说有结果了再说。
傍晚,她把那排碟子重新排了一遍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写完,看了一遍,在某处改了一个字,重新看了一遍,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“好了吗?”
萧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叶南雪转过身,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茶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进来,”叶南雪道。
萧禹把茶放在她面前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看着那排碟子,没有靠近,道:“查清楚了?”
“基本清楚了,”叶南雪端起茶喝了一口,热的,正合适,她喝完,放下,道,“这种药的主要成分,是南疆一种植物的提取物,我们中原没有,但有几味药,和它的成分很接近,用量不同,效果不同,它之所以闻起来顺从感那么强,是因为里头加了一种稳定剂,让那种植物的提取物慢慢释放,不会一下子太浓,但效果持久。”
“解药呢?”萧禹道。
“解药不难,”叶南雪道,把那张纸推过去,“就是这个方子,我配了两份,一份给那个巫师,一份留着备用,服了这个,之后再接触那种药,效果会大打折扣,甚至没有效果。”
萧禹拿起那张纸,看了看,道:“能确定有效吗?”
“七八成的把握,”叶南雪道,“这种东西,没有办法完全测试,但从成分来推,这个方向是对的,剩下的两三成,是我没见过南疆那种植物,万一有什么我没分析到的成分,可能会有偏差,但偏差不会大。”
“七八成,”萧禹把那张纸放下,看着她,“够用吗?”
“够,”叶南雪道,“因为我还有另一手,配了一个外用的,涂在皮肤上,是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,接触那种药,皮肤会形成一层屏障,吸收量会减少,两个加在一起,那种药的效果,基本上就废了。”
萧禹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,过了片刻,道: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”叶南雪把那排碟子归拢了归拢,开始收拾,“这是我能做的事,做就做了。”
萧禹看着她收拾,没有帮忙,只是坐在那里,道:
“齐素清今天进宫了,我把那个驱邪香给他,他已经带着了。”
“嗯,”叶南雪道,“解药配好之后,也给他一份。”
“都给他,”萧禹道,“他是最可能被章文钊接触到的人,防护要最完整。”
叶南雪点点头,把最后一个碟子收好,拍了拍手,站起来,在凳子上坐下,靠着身后的架子,有点累,但那种累是好的,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,不是白费的。
“那个巫师,”萧禹道,“你觉得,他会配合我们吗?”
“会,”叶南雪道,“他想回家,章文钊不会放他回家,若是章文钊倒了,他就有机会,他比任何人都想看见章文钊倒,但不会明着帮,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让那种药失去效用,”叶南雪道,“章文钊以为那种药还能用,但用出来没有效果,这本身就是一种帮,而且是他能做到、代价最小的帮。”
萧禹听了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重新把那张方子拿起来,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袖中。
两个人在药房里坐了一会儿,外头天色彻底黑了,灯点着,把这间小屋子照得暖,药材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,草木的、土腥的、苦的、淡淡甜的,混在一起,是一种叶南雪很熟悉的气味,从她记事起就熟悉的气味。
“阿禹,”她忽然道,“你说,这件事了结之后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才接着道,“了结之后,若是天下太平了,没有那么多事了,你会不会觉得,反而不知道做什么了?”
萧禹听了,沉默了片刻,道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平不是结束,”萧禹道,“太平了,要修,要建,要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回去,要让荒废的地重新种上,要让各地的路通起来,要让百姓不用再把孩子藏起来怕被征走——”他说着,声音里有一种叶南雪说不清楚的东西,不是慷慨激昂,是平静的,像是早就想过很多遍的,“事情多得很,了结了这个,还有下一个,只是,下一个不是打仗,是别的。”
叶南雪听着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道:
“我的医馆,也还要开着。”
“开着,”萧禹道,看向她,眼神落在她脸上,“哪里都要开,不只是江都。”
叶南雪点了点头,两个人没有再说话,灯火在旁边烧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,大的那个,小的那个,挨着,但没有分开。
过了很久,叶南雪站起身,道:“走吧,吃饭了,一天没正经吃东西,饿了。”
萧禹站起来,跟上,道:“让厨房备了你喜欢的,卤鸭脖,还有糯米藕。”
叶南雪往门口走,回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什么时候备的?”
“你进药房的时候,”萧禹道,平静,“那时候就让备了。”
叶南雪看着他,想了想,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能做完?”
“我不知道,”萧禹道,跟着她往外走,“但不管做完做不完,饭是要吃的。”
叶南雪没有再说话,推开药房的门,走进廊道,冬夜的风迎面过来,把她头发旁边的碎发吹起来,她用手压了压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跟着的脚步声,走得很稳,不快不慢,一直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