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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之后,清晨,雾还没散。

叶南雪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,头发简单地绾了,没有戴什么首饰,背上一个药箱,站在城外官道旁的一棵树下,等着。

慕白站在她旁边,也是布衣,手里提着一个木箱,里头装的是一些补给,米面和干粮,是去给营地送东西的商贩惯常带的东西,看起来普通,一点都不像是要进去摸情报的。

青阳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靠着一棵树,面朝营地方向,手放在身侧,看着前方,帽子压得很低。

乔宥川那边打通的路子,是营地里一个负责采购的小官,那个小官是江都本地人,家里有老母亲在城里,被乔宥川的人找上,说了几句话,那小官想了一夜,点了头,同意配合。

那小官此刻走过来,低声对叶南雪道:“可以进了,我带你们去,进了营,就说是从城里来送补给的,顺带着给士兵看看病,这段时日赶路,营里有不少人受了风寒,这个说法站得住脚。”

叶南雪点点头,跟上他,慕白和青阳跟在后头,四个人往营地走去。

营地的入口有守卫,见了那小官,态度很熟络,看了看他们带的东西,问了几句,放行了。

进了营,叶南雪把周围的情况过了一遍,营地不小,帐篷一排一排,排得整齐,士兵来来往往,看着还算有秩序,但和正规的军营比,松散了一些,是赶了很长的路之后那种松散,骨子里的疲态藏不住。

那小官带他们往中间走,走了一段,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,低声道:“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,我去把有病的士兵叫过来,你们给看完,顺便在营里转转,那个巫师在东边那排帐篷的最里头,你们看,那边有两个守着的——”

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方向,叶南雪顺着看了一眼,记住了,点头道:“你去忙你的,我们自己来。”

那小官松了口气,走了。

叶南雪把药箱放下,打开,开始给陆陆续续走过来的士兵看诊,这些人是真的有人生病,受了风寒,有的还有旧伤,叶南雪认认真真地看,该开方子的开方子,该针灸的针灸,一点都没有应付了事。

慕白站在旁边,装作帮着递药的伙计,眼睛在周围转,把那一排帐篷的情况看了个大概。

青阳往东边那个方向走了走,远远地看了看,回来,在叶南雪耳边低声道:“两个守卫,带刀,不带弓,那个帐篷的帘子是放下来的,看不见里头,但有灯,说明里头有人。”

“嗯,”叶南雪一边给一个士兵把脉,一边低声道,“等一下,我找机会过去,你在外头候着。”

等到看诊的人少了一些,叶南雪收拾了药箱,站起身,往东边那个方向走,走得不急,像是在随便走动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香包,那是她配的那种驱邪香,已经捏开了,香气在手心里散着,细而淡,闻起来只是普通的草药气息,不会引人注意。

走到那两个守卫跟前,叶南雪停下来,道:“两位,我是来给大家看病的,你们这边有没有人不舒服,我看看。”

那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道:“这里不行,这里不接待闲杂人等。”

“我不是闲杂人等,”叶南雪道,神情自然,“是大夫,进营来给大家看病的,你们守在这里,一直吹风,受凉是常事,让我看看,不要钱的。”

那个守卫迟疑了一下,另一个伸出手,道:“那就看看吧,我这两天嗓子不舒服。”

叶南雪给那个守卫把了把脉,开了几味药,把药包好,递给他,两个守卫都放松了一些,叶南雪趁着这个空档,往那个帐篷里看了一眼,帘子没有完全放下,留了一道缝,里头能看见一个人影,坐着,是个年纪偏大的人,背有点驼,手里像是拿着什么,在慢慢摆弄。

腰间的皮囊,叶南雪看见了,是一个深棕色的皮囊,挂在他腰间,比她想象的小,但鼓着,里头有东西。

她把这些都记住,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那两个守卫身上,又说了几句话,叮嘱了几句,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从那个帐篷里传来一个声音,是南疆口音的中原话,说得不流利,但能听懂:

“外头的,是大夫?”

叶南雪停下来,转过身,那个帘子被人掀开了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,深目高鼻,皮肤比中原人深,头发用一根骨钗束着,眼神里有一种叶南雪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某种久闭于此的寂寞。

“是,”叶南雪道,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,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是大夫,你哪里不舒服?”

那男人看着她,打量了一会儿,道:“我没有不舒服,我就是想看看,中原的大夫,是什么样的。”

“大夫和别处的人没什么不一样,”叶南雪道,语气随意,“会看病,会开方子,就是大夫了。”

那男人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完全是,道:“你们中原的药,和我们南疆的药,一样吗?”

“不完全一样,”叶南雪道,“但原理是相通的,药材不同,但治人的道理差不多,身体出了问题,找到原因,用对了药,就好了。”

那男人听了,点了点头,道:“你们中原,有没有一种药,能让人睡得安稳,不做噩梦的?”

叶南雪心里动了一下,但面上没有,道:“有,安神的药有好几种,看是什么原因睡不好,原因不同,用的药不同。”

“睡不好,”那男人道,眼神往远处飘了一下,“是因为,离家太久了,做梦总是梦到家里的东西。”

叶南雪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道:“你想回去吗?”

那男人没有立刻回答,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道:“你这个问题,奇怪。”

“不奇怪,”叶南雪道,“人离家久了,总想回去的,这是常事。”

那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我有一种药,能让人睡得安稳,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用手按了按腰间的皮囊,“但这种药,用了,人会太安静,太顺从,不好。”

叶南雪心跳快了一下,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,道:“是什么药?”

“我们南疆的东西,”那男人道,眼神里有一丝警惕,和一丝别的东西,那别的东西,叶南雪分辨了一下,觉得像是厌恶,是对那种药的厌恶,“带它来中原,不是我愿意的。”

叶南雪听见这句话,慢慢道:“那是谁愿意的?”

那男人看着她,没有回答,但手从皮囊上移开了,垂在身侧,那个细微的动作,像是某种松动的开始。

就在这时,营地外头传来一阵动静,有人大声说话,声音很急,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快步往外走,另一个站在原地,转头看了看外头的动静,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一瞬。

叶南雪没有动,继续看着那个巫师,等着。

那男人看了看外头,重新把目光落在叶南雪身上,压低声音,用更不流利的中原话,一字一字地道:

“大夫,那种药,若是有人吸入了,有没有解法?”

叶南雪没有停顿,直接道:“有,但要知道药的成分,才能配解药。”

那男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从腰间把皮囊取下来,递过去,声音很低:

“拿去,”他道,“里头的东西,你看看,看完,告诉我有没有解,若是有,麻烦你配一份,给我留着,我有用。”

叶南雪接过皮囊,手心里那个驱邪香的香包,捏得更紧了一些,但她的手,很稳。

“好,”她道,平静,“我去看,看完来告诉你。”
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那男人在身后,用南疆话说了一句什么,叶南雪没有听懂,但走到慕白身边,慕白凑过来,低声道:

“他说的是,谢谢你把我当人看。”

叶南雪握着那个皮囊,低下头,走了几步,才轻声道:

“章文钊不把他当人。”

慕白没有接话,青阳走过来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皮囊,没有说话,只是走在她旁边,往营地出口方向走。

叶南雪把皮囊握在手心里,那个驱邪香的香气还在,细细的,淡淡的,把那种药的气息压着,压得很稳。

走出营地,走进外头的道路上,雾已经散了,冬日的阳光照下来,暖的,真实的,把影子打在地上,清楚而踏实。

叶南雪把皮囊交给青阳,道:“带回去,让我在药房里分析,今天之内给出结果。”

“嗯,”青阳接过,小心地放进怀里。

慕白走在旁边,忽然道:“郡主,刚才那个巫师,把皮囊给你,他——”

“他想回家,”叶南雪道,往前走,声音平,“他被章文钊带来,不是他的选择,他手里那种药,他自己也不想用,他把皮囊给我,是在找一个让自己不需要再被用的理由。”

“那他,”慕白道,“能帮我们吗?”

叶南雪想了想,道:“他愿意帮,但不能逼他,等我把解药配出来,送回去给他,告诉他解药在他手里,章文钊再想用那种药,没有用了,那时候,他才会真正站到我们这边。”

慕白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
三个人走在官道上,往江都城方向,步子不急,脚步声落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,清楚而稳。

走了一段,叶南雪忽然道:“章文钊还有五天到。”

“嗯,”青阳道。

“五天,”叶南雪慢慢道,“够了。”

她没有说够做什么,但三个人都明白,也都没有追问,只是继续往前走,走进江都城的方向,走进那片冬日里薄薄的阳光里。